第83章 對錯

「這些,都是趙景文的人,我給他帶過來了。」葉碎金馬鞭一圈,指著城外的一個方陣,「裴公替他收了吧。」

裴澤問:「其他的,是你家的?」

葉碎金頷首:「我的親兵。裴公……檢閱一下?」

裴澤也不客氣,騎馬走了一趟,大致看了看,回到葉碎金身邊,點頭:「尚可。」

葉碎金失笑。

帶的這五百人裡,至少一大半都是才跟了她半年的新兵,雖這半年也隨著她大大小小地剿匪打地盤,但終究時日太短,也根本沒法和裴澤的精兵去比的。

兵事上,她是欽佩裴澤的。

「我根基淺,這些人能得裴公一句‘尚可’,已經令我受寵若驚了。」她笑道。

裴澤哼了一聲,道:「要打襄州,尚是做夢。」

「人要是連夢都不敢做,和飛禽走狗有何不同?」葉碎金道,「人之所以為人,便在於敢想。」

你倒的確是一個敢想的人,裴澤心說。

他一帶韁繩:「我送你。」

將趙景文的一百人留下,葉碎金帶著自己的五百人離開房陵東行。

裴澤父子送了她五里地,葉碎金勒馬:「就到這裡吧,裴公留步。」

春季的風從山嶺的夾縫裡吹。

葉碎金鬢邊碎髮翻飛,在馬上抱拳:「我在河口等裴公的人。」

裴澤也抱拳:「五日之內必到。」

葉碎金看了一眼裴定西,笑嘆:「小公子,快點長大。」

第二次說了。

裴定西眨眨眼。

裴澤目送著葉碎金和她的人遠去。

撥轉馬頭往回走。

裴定西忍不住問:「父親,我長得很慢嗎?」

他道:「赫連也叫我快點長大。」

聽他提起赫連,裴澤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緊了緊,「哦」了一聲。

又行了一段,他轉頭看去,卻見裴定西一張嘟嘟小臉繃著。

他繃了一路了。

裴澤問:「在生氣?」

裴定西:「嗯!」

「生誰的氣?」裴澤問。

裴定西卻不吭聲。因他生氣的人中,只不包括葉碎金。

裴澤懂了:「生我的氣?」

「姐姐說,父親猜到了姐……趙景文已有妻室。」裴定西道,「可雖如此,父親仍然什麼也沒做。」

裴澤問:「你想我做什麼?」

裴定西道:「旁人既已經有妻室,怎可再把姐姐嫁給他?」

裴澤問:「那又怎麼樣。」

裴定西一呆。

裴澤道:「因我弱了,王榮奪我領地,滅我全族,那又怎麼樣?我能找他去說,你做的是不對的?」

裴定西嘴巴張開。

「鄧州葉碎金,若真是個鄉野村婦,她甚至沒有能力來到房州。你姐姐永不會為她煩心。便嫁了又怎樣。」

「她若是一村婦,真來了,你姐姐叫人殺了她又怎樣?趙景文會為了一村婦與你姐姐翻臉嗎?」

裴定西回答不出來。

但答案就在他心裡。

「村婦死了,沒有人會提起她,沒有人記得她,甚至沒有人為她喊冤,為她報仇。」

「但葉碎金偏來到我面前了,與我對話,得我以賓禮待之。她憑什麼,憑的是對錯?憑她是誰的髮妻?」

裴定西垂下頭。

他是個聰明孩子,說到這裡他已經懂了。

他又抬起頭:「但我還是生氣。便不生父親和姐姐的氣,也還是生趙景文的氣。」

「若論強弱,是我們強他弱吧?若以父親所說,如何是他竟敢欺瞞我們?」

裴澤望著前方:「因為我們的弱點被他抓在了手裡。」

裴定西忽然洩氣。

他們父子的弱點是什麼呢?自然是裴蓮了。

裴澤望著前路,忽然長嘆:「定西,我後悔了。」

裴定西:「趙景文嗎?」

「不。」裴澤道,「你姐姐。」

「我出生在劍南道,身為節度使之子,身份貴重,所見女子,皆是溫婉柔順之賢良淑女。包括我的母親和姐妹。」

「我髮妻出身京城,一品國公之家的嫡女。」

「她一到,還把劍南名媛都壓了一頭。論貞淑良靜,劍南道無有女子可出其右。」

「我一直覺得,女兒就該養成這樣。」裴澤說,「所以你姐姐與我團聚,我實心疼她,便處處慣著,事事順著,覺得女兒本該嬌軟,沒什麼問題。」

「我沒想到,別人家……原來能把女兒養成這樣。」

裴定西也吐出一口氣:「她那一刀真快啊,我出不了這麼快的刀。」

少年易慕強,葉碎金那一刀,斬獲了小男孩的敬慕。

而裴澤卻說:「刀、槍不過是她最不重要的東西罷了。」

裴定西看他。

「她身上有更貴重的東西,得你以後自己去品,去學。」

「好。」

「還繃著臉,是還在生趙景文的氣嗎?」

「哼。」

「以你的身份,生他的氣是對的。你回去,可以揍他。」

「啊,可以嗎?」

「可以,你是小孩子,有時候也要記住自己是小孩子。」

裴澤道:「你揍他,他必不敢還手。會說很多解釋的話,你不必聽,直接揍就行。」

「他必持續向你賠不是,想辦法討好你。等他拿出什麼你的確喜歡的東西的時候,你就趁勢原諒他。」

「那之後,不管你心裡怎麼想,臉上都不許帶出來。以後,和趙景文相親相愛。」

「直到你姐姐厭倦了他,不會再為他覓死覓活。」

「啊,」裴定西問,「非得這樣嗎?」

「嗯。」裴澤說,「我給你選錯了姐夫,你辛苦些。」

裴定西嘆氣:「如果是赫連就好了。我喜歡赫連。」

裴澤道:「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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