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對錯

遲了足足兩息,庭院裡才響起裴蓮和婢女的尖叫。

也不是沒見過殺人,但若是惡徒衝過來殺人,多少是有心理準備的。

葉碎金,完全不給人準備的時間。

裴澤負手而立,旁觀了葉碎金清理門戶。

他面容冷峻。

葉滿倉姓葉。趙景文在鄧州葉氏麾下效力。

他一直以為葉滿倉是葉家子弟。

此人沒什麼氣度,但貴門大戶也有窮親戚,他不以為意。

項達和葉滿倉是趙景文的左膀右臂,為著提攜女婿,今日回門宴上都有此二人的席位。

不料,葉滿倉不過是個家奴。

既賜姓葉,大機率是家生子。

卑賤家生子,也敢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裴家的宴席上。

裴澤面上不顯,但心下恚怒。

「景文。」他頭也不回,道,「你收拾一下。」

說完,他看向迴廊角落:「定西,過來,見過葉大人。」

裴定西聽了壁角又跑去告訴了裴蓮,結果裴蓮非要過來摻和。他人小攔不住,怕裴澤斥責他,不敢往前湊,一直縮在迴廊角落裡。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葉碎金和項達一別兩寬,也清清楚楚看到了葉碎金一言不發地清理門戶。

他那個位置,比別人看的都更清楚。

葉滿倉的屍體向後倒下,橫著噴血,就是向他那個方向噴。

幸而遊廊地面高出庭院,噴不到他。

他正發呆,聽到父親喚他,忙過來。

裴澤很正式地給葉碎金和裴定西互相引見:「葉大人,這是小兒定西。定西,見過葉大人。」

裴定西被教育的很好,規矩給葉碎金行禮:「見過葉大人。」

理論上,正如裴蓮所想,葉碎金該和裴蓮姐弟同輩分才對。

可葉碎金跟裴澤完全是不論年紀,只以身份論交。

她身上有二品節度使的敕封,完全不必對裴定西回禮。

她如今看裴定西又和前世不同。

她現在看小童和少年,都覺得可愛。

今生再看,裴定西生的面孔清俊,眉眼靈秀,實在是一個光看臉就讓人喜歡的孩子。

偏行止特別老成,有種讓人忍俊不禁的可愛。

她問:「小公子今年幾歲了?」

裴定西繃著臉回答:「九歲。」

葉碎金點點頭,嘆道:「快點長大吧。」

裴澤和裴定西都看了她一眼。

裴澤道:「景文,照顧蓮兒。定西,與我一起送送葉大人。」

裴定西道:「是。」

葉碎金和裴澤互請,葉碎金是客,先邁了步子。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轉過身來。

趙景文心頭狂喜,忙跨上一步。

「對了。」葉碎金才想起來沒告訴他,「河口我接收了。你收編的人都給你帶過來了,現在在城外。你的人還給你,我不昧你的。回頭,交給裴公給你帶回來。」

說完,轉過身去。和裴家父子一起邁上了院門的臺階。

就這樣?

她真的要走了?

趙景文心頭震動,脫口而出喊道:「碎金!」

葉碎金正邁出了院門,她沒有回頭,只抬手向身後揮揮。

人便消失在門口。

裴澤也沒有回頭,一併邁出院門。

裴定西倒是回頭看去,猶豫一下,跟著邁出去。小腿快捯,追父親去了。

項達望著地上葉滿倉的屍體發呆。

裴蓮撲在婢女肩頭,驚嚇稍定,聽見趙景文喊了一聲「碎金」。她扶著婢女抬頭轉身,正看見那兇殘女子揮手的背影,旋即和她的父親、兄弟一起消失。

她的夫婿卻還站在那裡,像是呆住了。

裴蓮放開婢女,過去扯住趙景文的袖子:「夫君……」

趙景文失魂落魄。

裴蓮蹙眉,喝道:「趙郎!」

趙景文猛醒過來,轉頭看她,怔怔忽然落下淚來。

裴蓮呆住。

趙景文忽然將她擁進懷中,泣道:「太好了!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再沒有人隔在中間了。」

裴蓮這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嗯!」

有些奇怪,她其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心裡知道是該高興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意興闌珊。

趙景文擁著裴蓮,閉上了眼。

有很多事等著做。

料理葉滿倉的後事。

安撫項達。

最重要的當然是哄住裴蓮……還有裴澤。

葉碎金還給他的人,加上帶到這邊的人,要重新整合。這些人是他的嫡系了,葉碎金都沒有昧下,自也不能叫裴家吞了去。

明明有這麼多這麼多的事要操心,要去做。

男兒丈夫立於天地,豈可蠅營狗苟,自然要做大事。

可是,可是……為什麼心口,空落落的?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難受?

葉碎金只帶了貼身的護衛進城,其他人都留在了城外。

作為一地之主,她敢這樣,裴澤都側目。

「裴公不必為我擔心。」葉碎金道,「我鄧州葉氏,族人近千。我本家叔父、兄弟一大堆,若我沒了,自有人頂上。我把順序都給他們排好了。」

自來繼承人在哪裡都是一個敏感的事。在天家,更是攪動風雲,血流成河的事。

她怎這樣大剌剌地就掛在嘴上,毫不在乎。

裴澤默默地想,是因為她自己不能生嗎?所以不在乎身後事?

但不管怎樣,光是「族人近千」這件事,就能讓裴澤嫉妒到眼紅了。

劍南道的裴家人,已經被殺光了。

裴澤後來在房州生過三個孩子,唯有裴定西一個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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