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掀桌

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柯老爺強笑道:「大人說笑了。鄧州這些年百姓安居,風調雨順,未聽說過旱澇蟲瘟,想來大人不缺軍糧,不過與我們玩笑罷了。」

葉碎金挑眉問:「你看我哪裡像玩笑?」

柯老爺僵住。

李老爺咳了一聲,緩緩道:「大人遠道而來,替天子牧民,兵勞馬困,我等也不能全無表示。這樣吧,大人你看,我們各家盡力湊一湊,給大人出個兩千石勞軍,大人覺得如何?」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有道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這鄧州女子實在輕狂,張口就是一萬石,好在有李老爺,看看最後討價還價能還到多少。

眾人其實自己也知道,新勢力入主比陽城,想一毛不拔是不可能的。在他們看來,現在的關鍵就是討價還價能還到多少。

但念頭才閃過,一個茶盞就慣在地上,摔得粉碎!

「打發叫花子嗎?」葉碎金站起來,「來人!把這些人都給我扣下來!通知他們家裡,一萬石軍糧什麼時候湊出來,什麼時候放人!」

青衫黑褲計程車卒虎狼一樣地撲上來。

眾人不可置信,有人掙扎,有人叱罵。

李老爺的臉色終於變了:「葉大人!你想清楚!我等於比陽,世代良民,便是從前王刺史都不曾給過我等臉色!葉大人一來便不講道理,以勢壓人,禍亂地方。京城陛下若知道了,大人可想過怎麼對陛下交待嗎?」

葉三郎忍不住望天。

交待什麼呢。京城那個陛下,根本不知道葉碎金都已經把手伸到了唐州。

李老爺等人也是被葉碎金那枚假印給坑了。

因為那枚假印,他們首先就從心底裡接受了葉碎金的官方身份。覺得皇帝既然把唐州給她了,她就得經營好,給皇帝一個交代。

理論上來講,皇帝委派下來的大員極少會對地方上大開殺戒。

和地方勢力博弈、共生、共處才是正解,才是皇帝委派官員治理地方的意義所在。

這是每個擁有朝廷委任的官方身份的人最終都會走的路。

弱一些的甚至會被地方勢力壓制、架空,也不是不可能。就看東風西風誰更強了。

葉碎金一個年輕女子,領著一群嘴上無毛的小將。一眼瞧過去,站在她的身邊的甚至看起來及冠的都沒兩個。

諸人從一開始就沒看得上她。

偏她又輕狂,目下無人,李老爺便選擇了不配合,想讓她吃個暗虧撞個南牆,然後頭破血流地學會要怎麼跟他們這些地頭蛇相處。

哪知道這人就跟沒入過官場似的,全不按規則走。

她一言不合就掀桌子!

他們根本不知道,葉碎金特意從大晉取得一個官方的身份,無非是為了行事方便,也為了暫時不成為大晉的敵人。

但她從始到終都根本沒有真心想要效忠過晉帝。

這就很坑。

比這更坑的,是一個才新立起勢力的年輕女子,她身體裡裝的這個靈魂,是個半生征伐、半生朝堂的人。

人命於她可以只是公文上的數字。

她見過更大的陣仗,踩過更深的坑,踢過更硬的鐵板,跌過更疼的跤。

她笑起來:「我經營好比陽,就是對陛下最好的交待。你一介草民,不要操朝廷的心。先想想你家裡能籌多少糧才是真的。」

「府衙的大獄還在吧?」她命令道,「押下去!」

「把訊息送到他們各家去。」

比陽百姓瞧著青衫軍進城,瞧著老爺們衣著光鮮地迎著新來的女大人和年輕將軍們進了刺史府……然後沒再出來。

再然後就看見各家的家丁慌亂奔走。

百姓不禁嗡嗡議論,驚疑不定。

又有一隊一隊的青衫軍,速度極快地接手了城防。又在城中主要幹道上巡邏,百姓隔著窗戶便能聽到整齊的步伐聲,悄悄從門縫張望,便能見到一隊一隊青色挺拔的身形。

萬幸的是,這些人只是巡邏街道,到不曾闖過民戶,亦不騷擾商鋪。看起來軍紀十分嚴明。

之前也聽說是朝廷的正規軍,百姓觀望了一陣,開始有點相信了。

刺史府裡,眾人並沒有安頓下來,享受舒適的府邸。相反,比陽諸家放在府裡的僕役婢女,都被趕了出去。親兵接手了府邸。

眾人一如行軍之時,毫不放鬆。

「接下來呢?」三郎問。

葉碎金抬眼:「等著,看看他們有什麼後手。都使出來了,才好清理乾淨。」

作為根基,鄧州太小。鄧、唐二州合二為一,還差不多。

葉碎金有太多的事要做,根基必須得穩。鄧州、唐州必須清理乾淨,不允許有任何人、任何宗族、任何勢力成為不安定的因素。

葉碎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比陽這些大戶和平共處。

能在沒有官府的情況下維持這些年,可知這些大戶紮根有多深。你若跟著他們規矩走,用他們的規矩與他們鬥,那便是掉進他們挖的坑裡了。

許多人往往是過了一輩子才能明白這個道理,回頭看才看明白怎麼回事。

幸運的是,葉碎金比別人多了一輩子。

年輕的她,必被這些人繞進去。不,應該說,她早就被繞進去過。雖不是比陽,情況也差不多。

那時候怎麼應對的呢?她和長輩們一樣,想的盡是怎麼與這些人周旋。

周旋你娘!

這就是為什麼如今葉碎金出來,只喜歡帶兄弟們儘量不帶長輩尤其葉四叔那種喜歡主事、拿主意的長輩的原因。

他們的年紀,深深地被世間規矩束縛。地位卻又沒有高到能勘破一切表象看透本質。

但葉碎金坐在鸞座上,在金殿裡面對的都是人間菁英。

她後來在後宮一直思考,為什麼這些人一定要將她逼退?女子在前殿就真的那麼不能容忍嗎?則他們為什麼從前又容忍她?

後來她終於想明白了。

原來,他們不是不能容她,他們是怕她。

他們怕她手中有權,怕她麾下有兵。所以他們用世間的規則將她套在其間,深深困住。

當你看穿了這一切之後,就會深厭這些規則。

「一力降十會,」葉碎金說,「才是世間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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