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瘸子,一個會養馬的瘸子。
葉碎金終於想起這個名字來了。
「叫徐瘸子來見我!」
徐瘸子忐忑不安地被帶到偏廳,見著葉碎金就跪下:「見過主人。」
他老而瘸,但熟知馬性,自賣自身靠當馬伕在葉家堡混口飯吃。
「起來說話。」葉碎金道。
徐瘸子腿腳不便,得撐一下地才能站起來,段錦過去扶了他一把。
才站穩,葉家堡的女堡主就說:「老徐,我給你二十兩,買你的手裡的輿圖。」
徐瘸子差點又沒站穩,瞪著眼睛道:「你、你怎知……」
段錦上去給他後腦一巴掌:「怎麼說話呢!」
徐瘸子忙請罪,但還是好奇:「主人,怎知道我有那東西?」
葉碎金說:「我問過了,你當年帶著兩匹馬,連馬帶人投到葉家堡。那馬是軍馬,你是宣化軍的老兵吧?」
宣化軍早沒了。徐瘸子回想起來也唏噓。
他本就是軍中負責養軍馬的。
那年宣化軍節度使身死兵散的訊息傳回來,他的妻子便收拾了細軟,帶著護衛她的青壯兵丁投奔孃家去了。
她一個女人家,帶不走全部。當時留守的兵丁已經炸營了,眼看著要出事,她跑得十分匆忙。
虧得跑得快,後面果然亂兵衝進了節度使府,能拿就拿,能搶則搶,還有扛了丫鬟回去做老婆的。
至於兵營裡像徐瘸子這種老弱病殘的,搶不過別人。別人吃肉,他只能喝湯,跟著蹭點。
因為對府邸不熟悉,徐瘸子一路就誤入了白虎堂,箱子都被前面的人砸了,全是看不懂的文書,扔了一地。徐瘸子正洩氣,忽然發現了這份輿圖。
當兵的豈能不知輿圖是機密。
想了想,覺得「機密」約等於「值錢」,便抱了走。
後來才發現,這東西不好變現。因尋常人根本不需要,也不敢要。再值錢也找不到下家,只能道聲晦氣。又捨不得扔,悄悄藏起來。
後來快沒飯了吃了,牽著最後兩匹私藏的軍馬來投奔了葉家堡,當上了馬伕,總算有個能養老的地方了。
總之葉碎金輿圖到手!那心情別提多好了!
簡直是陽光燦爛。
段錦在書桌前頭伸著脖子好奇地張望:「主人,這就是輿圖?這麼多線,看著眼暈。」
徐瘸子走路太慢,輿圖還是他抱回來的。輿圖不是一張,而是一套,裝了一整個木頭箱子。還挺沉的。
「以後要頒下軍令,輿圖都屬於機密,擅觀者軍法處置。」葉碎金說。
段錦唰地就把脖子收回來了。
葉碎金噗嗤一笑:「過來,讓你看。」
少年咧嘴笑,開心地繞到書桌後去看。
葉碎金指著那些線條教他:「這是山川,這官道,這是村莊,這是河流……這個是告訴你尺寸縮減了多少,比一比這兩處之間的長短,算一下就知道大概的路程了。」
段錦翻了翻,為這輿圖的精細程度驚歎咋舌。
「當然了,這輿圖可是出自節度使府。」葉碎金道,「這是從前的朝廷欽制的。」
段錦讚歎:「‘朝廷’可真厲害。」
葉碎金看了他一眼,告訴他:「朝廷即是‘國’,他厲害,是因為他有最大的地盤,最多的軍隊,最豐裕的稅收。你在一個地方掌握了這幾樣,你也是這個地方最厲害的。」
段錦感覺得出來,葉碎金在教導他。
他一個小廝,主人為什麼要這樣地教導他呢?他屏住了呼吸。
「阿錦。」葉碎金道,「我這書房以後夜間上鎖,白日里得有人守門。院中不論日夜得有人值守。你去安排。」
段錦應喏:「是。」
但他好奇:「主人,你剛才說……軍令?我們,怎地還有軍令、軍法?」
葉家堡有私兵部曲,但名義上不能叫「兵」,亦不能成軍。正經對外的名稱其實是家丁。
段錦就是家丁。
「我們既然要做鄧州的主人,以後就不能再小家子氣。」葉碎金說,「不能老是想著葉家堡如何如何,家裡如何如何。」
「至少得想著,鄧州如何,百姓如何。」
「那就得有一支足夠的軍隊,來保護鄧州,管理鄧州。」
若以前,段錦或許樂呵呵只聽聽,畢竟這些都遙遠。
可跟著葉碎金出去一趟,殺過亂民,懟過縣官,就好像忽然開啟一扇窗給他,讓他的視野和心都不會再被葉家堡的高牆圍住了。
他稍想象一下,就忍不住胸口起伏。
葉碎金喜歡看少年眼睛明亮、未來無限的模樣。
她笑了,又正色說:「阿錦,你以後在我身邊,會聽到看到很多。」
「頭一樣,你要用心學。我教你的東西,都要往心裡去,光記住不行,還要會活學活用。」
「再一個,要管住自己的嘴。我沒有讓你往外說的東西,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對誰都不行,包括……」
「趙景文。」
段錦本來正猛點頭,聽到最後的名字微微怔住。
葉碎金卻已經低下頭去:「記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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