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成長

段錦卻在帳口磨磨唧唧,腳底下跟長了漿糊似的。

趙景文和葉碎金是夫妻,自然同住一個帳篷,自然他不必走。姓段的小子這幹嘛呢?

趙景文奇怪地問:「你還有事?」

「沒事。」

「沒事在這兒幹嘛?」

「就走。」

說著「就走」,眼睛卻瞟葉碎金。

少年時還這麼跳脫,完全沒有後來鎮軍大將軍的氣勢。

「阿錦。」葉碎金含笑喚住他。

段錦立刻眼含期盼。

葉碎金肯定地說:「你今日做得很好。」

段錦的嘴咧開,高高興興地終於出去了。

趙景文笑著搖頭:「這小子。「

葉碎金並不看他,開始拆頭髮:「是啊,還是孩子呢。」

趙景文有點失落。

那麼慫的葉十郎也被稱讚了,段錦一個僕人也被稱讚了。

誰不想被重要的有身份的人稱讚啊,誰都想的。明明,他才是今天表現得最好的那個。

她卻不給他個正眼。

趙景文打起精神湊過去:「騎了一天馬,累了吧,我給你按按。」

葉碎金散了頭髮,很樂意接受趙景文這樣伺候她。

「行啊。」她道,安心地享受起來。

男人的手是很有力的,按起肩膀來,比丫鬟們按得舒服。

想一想,她從未要求過他為她做這些事,從來都是他主動的。

可他做了皇帝之後,她才知道他怨念有多深。

皇帝含著怒說:「葉碎金,我是你夫君,你怎麼就不能給我按按肩膀?」

皇后嗤笑:「你要是缺使喚人,就詔令天下選秀,進上百八十個新秀女,每天換著人給你按。」

按到你壽終正寢。

皇帝更生氣了:「葉碎金,我是天子,來給朕按肩膀。快點!」

皇后剝著橘子,道:「我是母儀天下的正宮皇后,不是給你打扇捧盂捏腳揉腿的人。」

皇帝氣惱:「就按兩下不行嗎?」

皇后把橘子皮砸到他腦門上:「滾!」

皇帝惱羞成怒:「你等著,朕若再臨幸你,就、就……哼!」

他把橘皮扔在地上,甩了龍袍的袖子走了。

那天是初一。初一、十五,皇帝固定地要留宿正宮的。

葉碎金沒理他,把橘子一瓣一瓣地掰開,放進嘴巴里。

後宮裡新人嬌嫩,舊人失寵,沒有長久的。

可到了十五,皇帝悻悻地又來了,絕口不提曾經差點賭咒的話。

賤得很。

神思正飄得遠,耳邊聽見趙景文在說話。

「……十六州,那是咱中原的養馬之地啊。中原好馬都出自於那裡。」趙景文嘆道,「晉帝此舉,遺害極深。」

葉碎金終於回頭正眼看他。

「誰教你的?」

趙景文莫名:「教什麼?」

「你剛才說的話,」葉碎金問,「誰教你的?」

趙景文才明白過來,失笑道:「哪有人教我,那不是楊先生說過的話嗎?」

葉碎金微怔:「什麼時候?」

趙景文解釋:「便是我們知道又改了國號的時候。當時楊先生便嘆了這一句。我不過拿來鸚鵡學舌罷了。」

別的人怎學不來呢?

因為別的人都沒有去思考遙遠的燕雲十六州。大家當時只關心新朝廷會不會派駐新的軍隊和節度使,會不會重新開始收稅,流民會不會變得更多。

都只看到和關心眼前的切身相關的事。

燕雲十六州,跟葉家堡有個狗屁關係啊。誰也沒去過那。

只有葉四叔出過遠門,他年輕時候去過河東道,那已經是很遠的地方了。

其他的人,都從來沒有離開過河南道吧。

楊先生的話,在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有入大家的耳,包括葉碎金。

除了趙景文。

天下英雄逐鹿,群雄競起。趙景文由乞丐至贅婿,由贅婿一路做到皇帝,不是沒有道理的。

葉碎金轉回頭去。

許久,她道:「趙景文,你是個很聰明的人。」

趙景文終於得到了他期盼的稱讚,卻跟期盼似又不太一樣。

總覺得味道不一樣,是他多心了嗎?

她的夫婿頭腦聰明,她為什麼如此悵然?

趙景文感到困惑。

葉碎金攏著頭髮,問:「你家在哪來著,叫什麼來著。」

「是你沒聽過的小地方。」趙景文道,「在太原府西北。」

葉碎金嘆息:「你一路走到鄧州,挺艱難的吧。」

趙景文道:「人還是得多走走路,多見識見識才行。像今日,郎君們都懼了,我就不懼。」

然而葉碎金並沒有順著稱讚他。

她的嘴角浮現了淡淡的譏諷的笑。

騙人。

你不懼,是因為你在南下逃荒的路上已經殺過人。

那是一個書生,他的行囊裡有錢,比錢更重要的,他有食物。

你吃了他的食物,揣了他的錢。

最後,你還佔據了人家的名字。

因為你覺得,「景文」比「狗兒」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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