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將死

皇帝啞然,許久,他道:「段錦真的是戰死的。」

皇后撐起了身體。

她接近油盡燈枯,這一撐,拼盡了僅剩的一點力氣,顫巍巍地。皇帝忙扶住她轉過身來。

燭光中,皇后一雙眸子幽黑似淵,盯著皇帝。

皇帝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皇后喘息幾下,倒勻了氣息,問:「阿錦……的烏甲是我親手所賜,你告訴我,什麼樣的重弓,能穿透那樣的寶甲?」

重甲在戰場上幾近無敵。便背上插了幾百只羽箭,看起來如刺蝟一般,著甲之人其實都不會受傷。

段錦的心口為利箭穿透,顯然是在未著甲之時。

戰場上,又怎麼會不著甲,只能是身在大穆軍營之中。

皇帝說:「他們說是胡人的刺客。」

皇后冷笑。

皇帝說:「我……我不曾授意。」

皇后冷笑。

皇帝終於受不了:「我是皇帝,我是天子。段錦是我的臣子,他效忠於我。我如何會自毀長城。」

皇后清醒地道:「你不必授意,自是有人能讀懂你的心思。」

她說:「就像他們揣摩你的心思……讓大皇子自盡。」

皇帝臉色大變。

「我沒有!」他嘴唇發抖,「我沒有!是睿兒自己想不開,是裴家餘孽蠱惑他,讓朕的兒子與朕離心!」

「裴家……餘孽?」皇后彷彿聽到了什麼可笑之極的事,「真想、想讓裴蓮活過來親耳聽聽,她賠上父親、弟弟的性命,賠上了整個裴家軍給你,最後便只得你一句‘裴家餘孽’?」

她笑到喘不上氣:「這世上如果有一個女人比我更蠢,除了裴蓮沒有別人了。」

「她還不如我。」

「她……她是真的愛你。」

她笑得太厲害,連吐了兩口血。

蒼白的唇上染了血,陡然豔麗了起來。彷彿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葉家堡大小姐。

皇帝呆了半晌,問:「那你呢?」

皇后覺得可笑:「你猜?」

皇帝忍無可忍:「葉碎金!我是你的夫君!」

皇后覺得更可笑了。

「當了幾年皇帝,腦袋便失憶了?」皇后笑得咬牙切齒,「趙狗兒!你這低賤的贅婿!」

「我!才是你的妻主!」

皇帝的臉色鐵青。

趙狗兒這個名字如今哪還有人敢提?

如今世上只有大穆開國皇帝趙景文。

他卑賤狼狽的過去早已經深埋,世間萬人都要敬仰他。

只除了她。

她永遠,永永遠遠,都是俯視他。

「我不信。」他說,「你若不愛我,當年為什麼擇我為婿?」

他的人吹噓帝后伉儷情深,都吹皇帝龍潛於野,吹當年皇后慧眼識英。

成為葉家大小姐的夫婿,的確是趙景文這一生命運的轉折點。

「當年?」葉碎金陷入了回憶,想了片刻,才想起來,「哦,當年。」

「什麼慧眼識英,不過是往臉上貼金罷了,也顯得我不是那麼難看。」

「當年我挑中你,不過是矬子裡面拔將軍,瞧你長得好看罷了。」

「趙狗兒,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打擂第一天你便已在擂臺下觀看了。你站在人群裡,以為我看不到你?以為我記不住你?我都看到了。」

「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她吐著血,笑著揭穿了皇帝的老底,「一個乞丐。」

皇帝退後了一步,剎那為過去的記憶裹挾。

乞丐趙狗兒在擂臺下呆呆地仰視那一身孝服賽雪,人卻激烈勝火的葉家堡大小姐。

葉大小姐若門當戶對地正經招親,他是不敢妄想的。

可她打擂招親啊!她打擂招親!

趙狗兒看了兩天,看明白了葉大小姐的功夫有多厲害,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做夢。

如果萬一呢?

趙狗兒半夜爬進別人家院子,偷了身整齊衣裳,跳進冰冷的河水裡把身上的泥垢搓乾淨。第二天,清清爽爽的一個俊俏青年上了臺。

只會三腳貓把式的趙狗兒當然兩下子就被葉大小姐打趴下。畢竟那時候他還未得趙大小姐親傳的葉家槍法。

就在他趴在擂臺上覺得夢醒的時候,葉大小姐把他拎了起來:「行了,就你了。」

臺下一片譁然。

先前打擂輸了的男人們當然不幹。

葉大小姐理直氣壯:「我是打擂招親,我沒說一定要能打贏我的。」

「我是招婿,我不是招拳師!」

「他生得好看!」

是了,根本沒有什麼慧眼識英。

葉大小姐挑中了他,不過是因為他生得好看。

因為她以女兒身繼承葉家堡,需要坐產招夫。

因為她要找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能力覬覦侵吞葉家堡的男人。

她還要這個男人得看得順眼,畢竟是要作枕邊人。

一切都是因為他符合了她所有的需要。

只是當時的葉大小姐也想不到,從這天開始,這個男人用葉家堡成就了他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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