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寧執還在考慮鈴鐺這事該怎麼辦,有了鈴鐺這一席話,那就很好公關了呀,什麼都不用改,把她哭著說的內容整合成虛影,直接發到問道上就行。
要不說技術拯救世界呢。現實裡,寧執可提前錄不到客戶如此極具感染力的真情流露,他也料不到客戶會是這樣一個反應。而很多事情,只有在第一遍的時候最發自肺腑,後面一旦開始重複,就很容易淪為表演,失去了它最寶貴的部分——真誠。
真誠,才是最能立於不敗之地的手段。
不只是用於公關道歉,它還可以用在方方面面,拍戲、演奏、攝影等等,加持了情緒渲染後,總會讓它們顯得更具藝術性。唯一的問題只有,當刻意想要表達這份真誠的時候就沒有那麼真誠了。
幸好,修真界有虛影,不需要鈴鐺再哭一次,她肯定沒那麼好的演技。
虛影在手,寧執倒也沒有急著發上去,因為他不想打草驚蛇:「那幕後黑影肯定在茯苓身邊。」
兵貴神速,華陽老祖帶隊,第一時間就找到並控制住了還潛伏在白玉京的茯苓。可惜為時已晚,黑影還是跑了,警覺性高的不像話。
華陽老祖自覺臉面有點掛不住,準備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到對茯苓的審問上。哪成想,茯苓招的比誰都快,生怕自己遭一點罪。
華陽老祖:「……」
幸好,據茯苓的主動交待,那個蠱惑他的黑影已經沒有聲音快兩天了,就華陽推測應該是在寧執一醒來沒多久對方就跑了。華陽老祖之前那不能稱之為去晚了一步,而是黃花菜都涼了他才到。這麼惜命,也怪不得華陽老祖沒抓到人。
如此之苟的反派,寧執也算是平生罕見。這種對手真的不好對付,因為對方的問題不是強不強,而是太特麼能跑了。
你都抓不到人,怎麼和他對線?
寧執把鈴鐺的虛影放到問道上之後,就沒再管了。他關起來門來,一心琢磨起了該怎麼對付這種不會直立行走、只想一路爬進決賽圈的老狗逼。
對方的套路就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且完全不要下屬,搞事都是親力親為的發展下線,點對點聯絡……真的很難提前偵查到動向,連執法釣魚都釣不到。
這要怎麼搞?
寧執越琢磨越詫異,自己為什麼要在夢裡給自己設定這麼一個對手?
生活上的麻煩不是打遊戲,不會一個「任務」沒完成,就不派另外一個「任務」。不等寧執把幕後黑手的行為邏輯整明白,妖王孔單鳴的信就又到了一封。
寧執也是這個時候才想起來,他上次被迫「沉睡」前,好像收到過一封來自妖王的信。事實上,妖王那邊送來的信不是一封兩封,是很多封,一次比一次的間隔短暫,一次比一次更顯急迫。妖王有求於人。
姬十方對此事心知肚明,他對妖山的情況可比一直沉睡的寧執要了解。但他的態度也很明確——懶得管,且不希望寧執受到牽連。
一雙狹長的鳳眼裡,寫滿了對赤炎子送信行為的不滿。
赤炎子:「???」他就是幫忙送了一下啊。
至於妖王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送信,不是直接用遠聲玉聯絡寧執,那自然是因為……妖山很少有妖會用遠聲玉。至少明面上很少有妖用,網上衝浪時大多會借一層道修的皮。
對於遠聲玉等一系列革新技術,妖族內部的態度一直是兩派,因循守舊和強烈支援。前者覺得後者是在無腦跪舔,簡直丟盡了妖修的臉,後者覺得前者思維僵化,早晚會因為跟不上時代而被淘汰。總之就是誰也瞧不上誰的一個現狀。但因為保守派的支援者中有妖王孔單鳴,保守派便佔據了上風。
如今「玉」到用時方恨少,他們想用遠聲玉聯絡寧執都不知道該怎麼聯絡,只能一次次十萬火急的把信送來。
寧執看完了所有的信,也就大致明白了妖山的現狀。
妖山當初炸了的原因,自然不是慈音佛子的「烏鴉嘴」,而是修士被迫飛昇時不得不面對的九重紫霄雷劫,目標明確,下手狠辣,一副不劈死妖王誓不罷休的架勢。
孔妖王受了不小的傷,不幸中的萬幸是他沒有死,只是一度陷入了昏迷。他的屬下一力隱瞞下了這件事,並拒絕對外透露任何資訊,這也是寧執最早寄信過去詢問卻杳無迴音的原因。一直到孔單鳴醒過來,他才拖著病體親自寫來了回信,希望能夠搬入書院養傷。
但就像所有爽文故事裡寫的那樣,昨日的我你愛答不理,今日的我你高攀不起。這回輪到妖王的信如石沉大海了。
寧執倒不是故意的,他當時回了現實世界,妖王卻並不知情,只能一次比一次降低了請求的態度。說真的,他自己都覺得尷尬。當初他有多不服氣寧執期這個後輩,這是全天下都有目共睹的,要不是真的磕不過,妖山大概早就和北域開戰了。如今卻要舔著臉來求道君的庇護,人家不搭理不是正常的嗎?
孔單鳴算得上目前南北兩域歲數最大的修士之一,不管外表如何年輕俊美,都架不住氣質裡透出來的那種腐朽。
拒絕接受新鮮事物,時刻懷念過去的榮光,且打心眼裡瞧不起任何人……他把一個討人嫌的老人家該有的樣子,詮釋了個乾乾淨淨。還是張口就我們祖上閉嘴曾經富過,卻對如今的落魄打死不承認的那種。
說真的,這樣的孔單鳴真的不討喜,更不用說江湖上還有過的種種傳言。
連孔單鳴躺在病榻上苟延殘喘的回憶過去時,都覺得他這樣的早該被劈死了。
就在妖王身邊很多的忠心妖,都已經萬念俱灰的時候,道君姍姍來遲的回信終於到了。態度磊落,言語光明,大大方方的四個字:「隨時歡迎。」
沒有高高在上的嘲諷,也沒有落井下石的奚落,他對妖王的態度始終如一。
這便是北域的青要道君啊,含霜履雪,琨玉秋霜,是真正的君子。
見道君這般行事,反而讓孔妖王更加難受,簡直羞愧難當。作為一隻根本沒有人類三觀的妖修,孔單鳴真的很少會如此。他身邊的老臣也是感動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恨不能把之前各種惡意揣測道君的那個自己生吞活剝,讓他少說點那樣的誅心之言。
為表誠意,孔單鳴這邊再次聯絡後,就主動用上了遠聲玉。
在妖王體驗老年人地鐵看手機的神奇晚年生活時,寧執也在打量著傳說中的妖王。這位只從外表上看,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已經是個活了上萬歲的妖。孔單鳴披了一件春衫,裡面是嚴絲合縫的立領對襟,板正嚴肅。他永遠都是這樣,哪怕在病中,也不會讓自己失禮於人前,寧執甚至懷疑對方睡覺的時候都穿著正裝。
不過修士是不流行睡覺的,所以對方很大機率,真的是無時無刻不保持著這樣的一絲不苟。寧執終於感受到了他師兄謝因曾經面對他的視角,很想學著問一句,不累嗎?
很顯然,孔妖王應該是不覺得累的。
在兩人聯絡上後,孔單鳴終於對寧執說了他在信中沒有說出口的真相,他會遇到天劫,不是妖山無法護他,而是切切實實的人為。
在妖山外側本是有上古大陣的存在的,有點類似於白玉京那樣,儘可能的保護著山內之妖。
事實上,白玉京外的大陣,靈感就來自妖山的結界。
結果,妖山最引以為傲的這個上古結界,就這麼輕易的破了。是從內部水滴石穿、一點點的被啃噬出了裂縫,妖氣外洩,這才引來了雷劫,一口氣把妖山結界給被劈了個粉碎。但也是因為結界當時還處於要破未破的狀態,才勉強保下了孔單鳴的一條兔命。
這種內部不知道留了多少年的隱蔽隱患,很顯然只可能是有人故意的。但因為年代實在久遠,妖山這邊都不知道該從何查起。
孔單鳴會對道君低頭,也是因為他懷疑他離山出走多年的養子也許不是失蹤,而是已經凶多吉少。他想為他的兒子報仇,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不管孔單鳴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他對於自己養子的這份心倒是挺真的。
深入一聊,寧執才無奈的發現,妖王現在的問題不是何時搬入書院,而是怎麼搬過來。
孔單鳴的傷是被天雷所致,能活下來已屬繳天之幸,這樣的他,肯定是沒有辦法像之前運送凌頂和君子劍一樣,直接開傳送陣把他運過來的。而如果是讓孔單鳴實打實的從祖洲趕路來長洲……
不要說妖王的病體受得了受不了,只他這萬年來結過樑子的仇家,就不可能讓他好過。
孔單鳴合理懷疑,他還沒走出祖洲地界,已經夠自己死八百回的了。
妖王對自己的結仇能力很有逼數。
寧執看著那一長串妖王寫出來的仇人名單,不禁有些感慨,如果說鈴鐺一門劍修是不會說話的代表,那妖王和華陽老祖這樣的一山妖修就是仇家遍地的代表。妖王在妖修內部的支援率是有史以來最高的四成,剩下的那六成就基本都是和他有仇的。在妖王強大時,這六成不足為據,但是當他落難後,分分鐘就能成為捅入他心臟的尖刀。
事實上,連書院內部都不見得安全,華陽老祖和妖王也是積怨頗深。
寧執:「……」你可真棒啊。
為今之計,還是得用一些強大的戰力去幫忙,一路像保護唐僧去西天取經一樣,把妖王給護送到白玉京。
但問題是,迎年書院這邊的教習雖然人均老祖,可能夠出外勤的卻沒有幾個。請他們在外面的徒子徒孫幫忙,也會存在信任問題。幕後黑影肯定在蠢蠢欲動,對方但凡有點腦子,就不可能放過這個絕佳的搞事時機。書院的人不好下手,外面的人就容易多了。
寧執甚至覺得,妖山出事也許也是這幕後黑影在搞事。比起煽風點火,他大概更想要的是挑起各族之間真正的仇恨,讓人間變成煉獄。
在挑不起事端之前,他才會如此「委委屈屈」的「小打小鬧」。
姬十方一直關注著寧執,生怕他開口說一句,不行我去一趟吧。
青要道君才是所有人裡最有可能被迫渡劫的那個,他是唯一的渡劫期,雖然不確定他是渡劫期前中后里的哪個小境界,但是,重要嗎?大家都覺得,一旦道君離開白玉京,分分鐘就要和這個世界說再見。
南域那麼怕道君,也敢暗搓搓的試探,就是因為他們篤定道君不會提劍殺上門來。他們頂多是不敢大規模進犯北域,因為眾所周知,道君法術的射程是整個北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