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衝著門上那攤血跡發愣,一位平日裡還算相熟的鄰居不住朝我探頭探腦。她一見我以詢問似的目光對望回去,立馬欣喜地跳了出來:「哎呀,你總算回來了!出大事兒了!」
她這一嗓門嚷得倍兒亮,很快又有一些上了年紀的女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好似鴇母開會。她們都親眼看見了那天這裡發生了什麼,也確實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大概是早上九十點鐘的時候,我聽見小離她媽跟一個女人在門口吵架,也不算吵架吧,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橫,那女人一句狠話沒回。小離她媽一邊罵人‘不要臉’還一邊動手,又扇女人嘴巴子又扯頭髮的,把人半邊的頭髮都快揪光了,那女人也一聲不吭……」
「那女人有點年紀,但好看得跟仙女似的,原來大家還以為是老範在外頭養的姘,聽小離她媽嚷開了才知道,那女人是小離的舞蹈老師,把小離那孩子帶去上海比賽,結果卻沒好好地帶回來……」
「所以說人窮就得認命,不是自己的夢可千萬做不得,前陣子上電視多風光啊,小離她媽沒少在我們面前吹,好像全世界就她女兒漂亮,就她女兒有能耐……結果呢?被誰搞大了肚子都不知道,就在她那個舞蹈比賽前突然大出血,差點把命都丟了……」
「小離她媽也太厲害了,動手打不過癮,還脫鞋打,把人的頭都打破了,血就濺在這兒呢!」那女人用手指了指我家大門,嘖了兩聲,「鬧到後來警察都來了,她還不肯罷休,後來還去那女人教跳舞的學校鬧了,害得人家被學校開除了……」
范家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悄無聲息,一群女人繪聲繪色地講述這個故事,從這一張張喋喋不休的嘴裡,我大致能揣想出青舞賽決賽前發生的事情——範小離忽然肚子疼,可老孃皮認為她是像小時候那樣為自己不敢上舞臺找藉口,硬是沒讓上醫院。疼得不行了的時候範小離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想來那個時候她自己也糊塗了,分不清是疼還是怕,結果這一拖就拖晚了。
據說那一夜範小離大出血不止,血壓急劇下降,腹部鼓得就像在河裡泡了好幾天的浮屍。待她被送進上海的三甲醫院,醫生進行會診與急救,好容易才從生死線上將她救回來。可因為送醫太遲,宮外孕大出血引起了缺血缺氧性腦病,人雖活了但卻沒醒,能不能醒誰也打不了包票,即便醒過來也有極大可能從此伴隨智力障礙。
我聽得非常難受,趁她們口乾舌燥的時候插嘴問:「他們現在人在哪裡?」
「你是問范家人嗎?好像是為了方便家裡人照顧,小離被上海的醫院安排搭飛機送回了北京,現在就在淮仁醫院裡。小離她爸媽倒也想得穿,逼人老師拿了十萬塊錢當醫藥費,自己去新馬泰旅遊散心啦!」
來不及進屋歇一歇,我急急忙忙趕去淮仁醫院,向住院部的護士問了範小離的病房,就一步不停地把自己送進去。
病房裡人頭攢動,而我一眼就看見老孃皮坐在病床前。她穿著一件真絲刺繡的民族風長裙,散著頭髮,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神態、氣質與她戴在腕上的青白玉十分吻合。
記憶里老娘皮很少散開頭髮,除了跳《醉死當塗》的時候。跳那支舞時的老孃皮無疑是她最美的時候,她的臉像古畫上才有的美人,她的頭髮又長又黑又密,隨著她折腰、翻轉的動作時常委在地上——她如此投入又如此嚴肅,好像她正以生命進行一場宣誓,好像她跳的不是《醉死當塗》,她跳的是善,是美,是自由,是永恆。
但此刻這張臉形容有些憔悴,頭髮也稀薄不少,左半邊頭皮露出大片鮮嫩的粉色。
我覺得她仍然漂亮。
一個年輕護士來換點滴瓶,跟老孃皮聊了兩句與天氣相關的閒話,一雙秀氣的眼睛始終在老孃皮臉上游走。我想她肯定不是頭一回見到這位年紀與自己長輩相近的女人,但明顯還是露出了被驚豔到了的表情。
「您女兒跟您長得真像。」小護士似乎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不妥,又慌慌張張補上一句,「主任說恢復得挺樂觀的,您放心,很快就會醒的。」
這裡的護士都以為老孃皮是範小離的親媽。老孃皮也不否認,她以微笑置之,隨後抬臉看見了我。
在我開口前,老孃皮先接了一個電話,聽她們談話的口氣像是房產中介。老孃皮這人何止不擅於坐地起價,簡直直白到了骨子裡,她說自己急著用錢,希望對方能儘快找到買家。
掛了電話以後,老孃皮也不看我,她絞乾了熱毛巾,給範小離擦了擦胳膊。
「我見你的頭一回就覺得,你這丫頭的骨骼生得好,天生就是跳舞的好材料,可你偏偏也懶,這點你駱冰哥比你強……」老孃皮將那條細白的胳膊擱回床上,抬眼看了我一眼,「其實你的駱冰哥小時候也跟你一樣,以為自己花花腸子比誰都多,所以我就想了個法子治他,我罰他光著膀子在大雪地上掰腿,他凍慘了,一直哭,一直罵,到後來眼淚全都凍在了臉上,一張小臉跟像鑲上了寶石似的,一碰就揪心的疼——你問問他,是不是這樣?」
「老師……」我喊了老孃皮一聲,便已哽得說不出話。
「後來我問過她要不要上醫院,只怪我一直都是這樣的急脾氣,這丫頭被唬怕了,非咬著牙就跟我說沒事兒了,不疼了……」視線重新垂落於範小離那張眼眸緊闔的臉,老孃皮俯下身,輕輕伸手撩了撩她的額髮,「其實一定是疼壞了吧,她那時滿頭的汗,一張小臉兒煞白煞白……」
「老師……醫生怎麼說?」
「不管醫生怎麼說,我不信這麼聰明漂亮的孩子醒了就傻了,花多少錢也得讓她重回舞臺。」老孃皮再次挺直了背脊,她在對小離說,又似在對我說,她說,跳舞的人還有什麼苦吃不得,跳舞的人從不放棄。
老孃皮問我,有人來請我出任戲劇《遣唐》的舞美指導,是你託的人吧?
我不知這個時候她怎麼會提起這茬,點了點頭。
你不在北京的時候,那人又來找了我一回。老孃皮望著我,問,我現在答應不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