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跟沒事兒人似的回到藝術中心,楊灩也在。她的光頭是藝術中心裡一道人人為之驚豔的風景,特別是德國佬對此讚不絕口,直呼她為自己的繆斯女神。
好了傷疤忘了疼,我決定把頭髮留起來。
又過兩天,吉良從劇組趕回來,囑咐我送他去一個地方。
我坐駕駛位,吉良坐副駕駛,也不告訴我上哪兒,只在車行至每一個路口前會出聲通知,是該拐彎還是前行。
我嘴裡叼著一袋豆漿,裝模作樣目視前方,實則不時拿眼梢睨一眼身旁。這幾天我一直沒忍住在想,想那位爺睜眼以後會怎麼反應,也許走為上策,也許他那宿真是喝大了,兩眼一正睜就忘記了咱倆的事兒了呢?
「lee這兩天在劇組連夜趕戲,不過他腰上的舊傷復發,激烈的打戲拍不了。劇組給他找的那個替身是塊木疙瘩,文替還湊合,武替完全不行,所以亞軍緊急去救場,也跟著在劇組熬了兩宿——筆直開,過三個紅綠燈再左拐。」吉良停頓一下,別有所指地說,「我跟了lee近十年,他還從沒玩得這麼沒分寸過,你說是怎麼回事?」
「他以前…什麼樣的?肥瘦不忌,好賴不分,逮誰都上?」我轉眼看吉良一眼,腦袋一片空,彷彿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自己那心虛又叵測的表情。這人方方面面心細如針,我跟黎翹瘋一晚的事青看來是已經知道了。
吉良輕咳一聲:「我只能說,比你在八卦雜誌和娛樂新聞裡看見的只多不少,但從不帶回家裡。」
兩個人沉默一陣子,吉良單刀直入:「你跟lee……睡了吧。」
差點把豆漿嗆進氣管裡,我咳了兩聲,胡亂「嗯」了一聲。
他把我的錢夾和手機遞過來,笑說:「你倒挺大方,東西落下了也不想著要回來。」
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吉良的笑裡竟有一絲苦味,我低頭避開他的視線,把東西拿回來,看也不看就往兜裡揣。
「看看啊,沒準少了東西呢。」
我疑惑,開啟看了看。還真就就少了東西。黎翹不准我把自己與顧遙的合影掛在他的車裡,我便把照片收在了錢夾裡,這會兒放照片的地方空了,這人還是小心眼地把照片取走了。
「還少了東西。」吉良見我發懵,又笑,「lee從你的錢夾裡取走了五十塊。」
「什麼意思?」我更懵了,不記得自己錢夾裡到底多少錢,就當確實少了五十吧。
「前天lee一覺睡到下午,醒來以後就發了一通脾氣,把她們幾個都嚇著了。他說開頭是強暴,過程是合奸,結尾反倒成了你嫖了他,他說你居然敢趁他熟睡一聲不吭就走,他還沒跟誰春宵一度之後是對方先走的,他還說走也可以,至少該留下早餐、便條與早安吻,結果這些都沒有,只留個錢夾在桌上,怎麼,真當是嫖資麼?」停了停,吉良笑出聲音,「所以lee從你的錢夾裡拿了五十,他說,自己盡心盡力一晚上,一次怎麼也得十塊吧。」
「這人心也太小了!」我見吉良繪聲繪色模仿了黎翹當時的神態,噗嗤也樂了。本來還尷尬又忐忑,這下突然有了點揚眉吐氣之感,覺得自己腰桿筆直,連襠裡的東西也直了直。
「lee沒說是誰,但我猜就是你,主動提出要把你的東西還給你。」吉良把笑聲收住,問我,有什麼想法?
「什麼‘什麼想法’?」
「我以前常常提醒自己,有些人,有些事,看著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實則還是天邊一團雲氣,再夢幻都跟你沒關係,你怎麼可能擁有一團雲氣呢?」
吉良太婉轉,給一個沒怎麼讀過書的人打了這麼個文繪繪的比方。我沒聽懂,直覺這不是什麼好話,於是梗起脖子在那兒託大:「我明白,這事情也就是兩個男人酒後亂性,你情我願地互相爽了爽。穿上褲子以後他還是老闆,我還是司機,誰也不礙著誰。」
「不是,你沒懂我的意思,我羨慕你,我得承認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吉良欲言又止,輕輕一嘆,「你先說說,你怎麼看黎翹答應給你角色又出爾反爾的事吧?」
「也不存在‘出爾反爾’一說吧,人貴有自知之明,我這身骨頭幾斤幾兩,我自己能不知道嗎?」我急於撇清自己,表態不想趁機訛那位大明星,「既是舊情人鼎力相助,也是知名的舞蹈藝術家傾情加盟,黎翹選擇楊灩,合情也合理。」
「你怎麼知道他倆是舊情人?」吉良問我。
「不知道,大概要歸功於基佬的直覺吧。」我這麼回答。
「你怎麼跟顧遙似的,成天就疑心有的沒的?」從來恪守溫良謙恭讓的這個男人幾乎大笑,「還真是什麼樣的偶像,什麼樣的粉絲。」
「難道不是?」我擰了擰眉頭,將信將疑。
「他們確實有過一段兒,不過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怎麼斷的?顧遙橫刀奪愛?」我忘乎所以地打算聽八卦,差點沒在路口拐彎。
「不是,兩個人自己的問題。」吉良笑著補充一句,「沒你想的那麼刻骨銘心蕩氣迴腸,否則也不能跟現在這樣,相見還是朋友。」
這個時間點居然就開始堵車了,發出軋軋聲的兩輪車跑得比四輪車還快。我專注於路況,聽他繼續說下去:「那時候黎翹剛剛在娛樂圈站穩腳跟,還遠沒今時今日的地位,楊灩是舞蹈學院的大四畢業生,正著手準備她的第一屆也極有可能是最後一屆青舞賽。你知道即將面對社會的大四學生總是格外迷茫與不自信,再加上兩年前她就報名參加了比賽,沒想到就在比賽前一禮拜突然摔得骨折,錯過了那次機會。我估計當時的楊灩是這個心態,青舞賽兩年一屆,她已經二十三歲又即將畢業,若再不能借那比賽一跳成名,她的舞蹈生涯只怕還沒開始就得結束了。」
在我們前頭有一輛保時捷,車身塗成一種極其俗豔的藍,不肯好好走直線,非得忽左忽右,曳著一隻大屁股。我有點躁,拼命摁響了喇叭。
「他們那會兒都年輕,也都沒錢,黎翹浮躁,楊灩更浮躁,後來傳言楊灩在外頭找了個有錢人當靠山,兩個人的矛盾便徹底爆發了。黎翹指責楊灩揹著自己爬別人的床,楊灩則堅持說沒有,到底有沒有如今也說不清了,就我猜測應該還是有的。反正兩個人鬧了一陣子就分了手,再後來楊灩比賽順利奪冠,以青舞賽冠軍的身份獲得出國留學的資格,回國後事業有成又嫁給了顧遙。」
「我操你大爺的,把腿夾緊,直著走啊!」我躁得不行了,把頭探出去,對著前頭那車的屁股破口大罵。
吉良不為我的粗鄙生氣,輕笑了笑:「我曾聽楊灩說過,她不是天分多高的人,但她相信笨鳥先飛勤能補拙,只要讓她抓住一次機會,她就願意付出百倍辛苦讓自己襯得上那機會。中國社會講究人情世故,但能以優異成績從世界知名的舞蹈學院畢業,可真的不是那些外國佬賣她面子。楊灩為了舞蹈,跟顧遙結婚這麼些年也沒要個孩子,為這事情他們夫妻倆差點鬧得離婚,本來聽說這回楊灩已經打算增肥備孕了,沒想到她臨時又變了主意,主動剃光頭髮,來藝術中心找了威爾頓。」
前頭的保時捷被堵得剎了車,我也被迫停下,轉頭看著吉良。
「lee沒有出爾反爾,他為了你跟威爾頓爭過多次,只是威爾頓更信任楊灩這些年的舞臺經驗,也以這一點最終說服了他。」吉良安慰我說,再等一等吧,我不敢說lee一定是你的命中貴人,但冥冥之中你們能遇見對方,這就是緣分,我相信錘鍊之後,金子總會發光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聽沒聽懂,只是一直點頭,突然又想起什麼,問:「那麼,我們現在去哪裡?」
車再次動起來,送來一陣輕風。接下來吉良說了一句話,令我我彷彿忽然聽見了歌、俳句與入夏後的第一聲蟬鳴。
「你沒發現我們走的這條路很眼熟嗎?」吉良的聲音帶著笑意,他說,「《遣唐》的舞美設計還空缺著呢,我得去請你的王老師啊。」
下午四點鐘以後,時疏時堵幾個回合,我和吉良的車終於停在了老孃皮任教的舞蹈學校外。
吉良先我一步往前走,回頭見我恍兮惚兮磨磨蹭蹭,便問:「不一起進去嗎?」
「你先上去吧,隨便找人問問王雪璟,若對方不識這個名字,你就問他這兒哪位舞蹈老師最一板一眼招人討厭,那就沒跑了。」我怕得要命,腿都哆嗦了。
「你這是近鄉情怯?別怯啊,隨我進去吧。」吉良不懂我慌張什麼,還要囉嗦,還要多此一問。
「我憋著尿吶!」我往相反方向跑出幾步,又回頭衝他一揮手,「你去吧,成了以後我們就在這兒碰頭。」
待吉良消失在我的視野裡,我在學校裡轉了轉。教學樓頂著一頭青瓦,牆面大多已經返鹼,又頹又舊。這裡的樓面一半租給了一些不超過十個人的小公司,還殘留一半,維繫著一所學校理應教書育人的體面。
籃球場也是半個,水泥地面,五米開外就是一個廁所。青春期的男孩們血熱,性急,為節省回到球場的時間,常常等不及要恣意拔屌尿在外頭,所以場上球手孜孜,球聲不倦,廁所門外尿漬厚積而臭氣薄發,遠遠地燻著人。
再老舊的學校也是學校,我是個地地道道的粗坯、壞痞,但每當身在學校,就覺得自己總算來對了地方,全身的骨頭都舒服自在。
風和日麗,晴空無雲,一個孩子的響亮哭聲突然打破了校園裡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