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是……」我裝模作樣壓低了聲音,「我們認識。」
帥哥似乎對我的話來了興趣,尾音揚起問:「你們認識?」
「是啊,他還找我拍戲呢,就那部《大明長歌》,就那個最後刺死太子的小孌童常月。不過我嫌劇本沒勁——」
帥哥不怎麼禮貌地打斷我:「常月那個角色臺詞不多,卻十分有戲,電影裡有不少他獻舞人前的戲份,聽說導演選角的時候北舞去了兩次,兩次都空手而回,所以直到開機前一天,人選都未定……你說顧遙找過你,那麼說,你會跳舞了?」
「會啊,豈止會跳舞,我還拿過第十七屆青舞賽的冠軍呢。」話一齣口我就悔了,我確實夢見過多次自己在青舞賽的決賽舞臺上大放異彩,以至於一不小心就自欺欺人,以夢為真。可這位爺擺明了圈內人,哪兒是一般的細民見聞有限,聽見風就信了雨。
「青舞賽迄今二十屆,真正的舞蹈家沒出一個,十八線外的小演員倒出了不少。」這位爺朝我微側了側臉,似乎隔著墨鏡瞟我一眼,「當然,還出了個黑車司機。」
好在對方也沒深究的意思,只不置可否地翹了翹嘴角,便把頭後仰,要閉目養神。
我怕再次失語,於是也就緊閉嘴巴,專心開車。
一路趕往鬧市區,街上車挨著車,傘擠著傘,如置馬牛於塵世,雞鶩於樊籠。我偶爾從車裡望向街邊,聳峙的精品百貨前,傘下的幾個妹子眉花眼笑,雨忽大忽小,鬧著玩似的。
紅燈,雪佛蘭停在商業街上,我轉臉看見一張巨幅的燈箱海報,頂級奢牌的亞洲區代言人,上頭印著顧遙的臉。
比那年的他看著更成熟也更英俊了,我隔著幾米不到的距離望著這張臉,卻像遙望著山巔一捧新覆的雪,嘆了口氣,把目光往別處移了移,挨著顧遙的是另一家奢侈品旗艦店,入目而來是另一張英俊的臉。
燈箱海報上龍飛鳳舞簽著一個名字,黎翹。
我先驚,再愣,繼而將信將疑,最後恍然大悟——我終於想起來在哪兒見過身邊這位爺,不就在這兒嗎!
黎翹與顧遙都是娛樂新聞的常客,戲劇學院的同班同學,顧遙演技更好,黎翹長得更帥,總體來說是半斤八兩,各被媒體吹捧為「內地第一小生」,也各擁粉絲無數。
但網上一直有傳,他們的關係遠沒面子上看得那麼和諧,實則「敵不成死敵,友不成至友」,微妙得很。
嚴格說來,黎翹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相比溫柔親切、口碑甚佳的顧遙,他的美太過冷淡疏離,他的負面新聞也鋪天蓋地,而且他挑選劇本的眼光奇差,盡演一些屈從市場、諂媚觀眾的蠢片子。但不得不說,顧遙本人與電視上相去不遠,只不過略顯瘦些、高些,可黎翹就差得太遠了,他真人遠比硬照生動,五官的格局雍容華美,像個洋貨。
「你……」握著方向盤的手掌都出了汗,我剛想醞釀個黃段子活躍氣氛,沒想到手機鈴聲又來擾人。
這回是我。騰出一隻手去接手機,聽見裡頭噼噼啪啪傳來一通話。
我爸出事了。
掛了電話。我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魂兒跟黎翹說:「對不起,我不能送你了,家裡出了點事兒。你要不這裡下車吧,這兒叫車不難。」
「你這一年裡的事情計個總和,也不會比我一天的事情有價值。」黎翹低頭看錶,顯得非常不耐煩,也根本沒把我說的「重要事」當一回事。
「爺,」我苦著臉告饒,模樣活像奴才,「我真有催命的事兒,這車費我不收您了,您就下車吧。」
誰想這人從皮夾裡摸出一沓百元大鈔,啪就朝我臉上甩過來。鈔票散落在地上,他嘴角譏諷地翹了翹:「你現在收了,可以閉嘴開車了。」
拔出蘿蔔帶出泥,再美的皮相也掩不住這欠罵的本質,喉嚨口的話在翻江倒海,我勉力忍住,忽然猛打了一把方向盤——
車掉了頭,向反方向急駛。
「你去哪裡?」黎翹顯然不滿意,拔高了音量衝我嚷。
「對不住了爺,您既然不肯下車,就麻煩陪我跑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