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沙龍,押沙龍

我爸出事了。

前文所說,我對酒鬼深惡痛絕,這事不賴李白,得怪老袁。

國企體制改革前,老袁捧著的是人人豔羨的鐵飯碗,最風光的時候,成天跟著廠領導外出應酬,不知自己只是酒桌前的擋箭牌,還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能人。

那時候老袁每天喝得雲裡霧裡,高興了就把我一把扛上肩頭,為我當牛作馬,不高興了就扯紅了脖子爆粗口,還動手揍我媽。

我媽也不是傻的呀,揍多了就跟人跑了。

曾經的三口之家變成了老少兩個爺們相對瞪眼,灶頭常年是冷的,屋子常年是亂的,一紙離婚書帶走了一個在家能頂半邊天的女人,最終誰也沒陪誰慢慢變老,誰也沒陪誰把風景看透。

哪想到禍不單行,國企改革的呼聲振聾發聵,旱澇保收的鐵飯碗一夜間沒了,老袁也把身子喝垮了。

肝出了大問題,偏偏又中了風。醫生告訴剛進初中的我,老袁腦室擴大,疑似得早了老年痴呆。

就這麼一個腦子不清不楚的老東西,依然嗜酒如命,時常就要為它犯渾。

剛才一個陌生人給我掛了電話,劈頭蓋臉就說你爸爸在超市裡偷酒喝,被一位女士發現以後還當場脫褲子撒野,行徑極其惡劣。

我身旁坐著難得一見的大客,可電話那頭的人威脅我說,若我不馬上出現,超市的保安就得扭送老袁去派出所,還要告他猥褻婦女。

停下車,便再顧不上副駕駛座上的黎翹了,急匆匆地一頭栽進雨裡,幾步跨進了超市。

超市經理八字濃眉綠豆眼,模樣生得不堪,講話倒算客氣。他帶著我去看了鬧事現場,架子上的酒瓶被推倒了一整排,地上全是黃澄澄的酒跡與扎死人的玻璃碎片。

聽對方細數老袁劣行的時候,我面上鎮定實則兩眼發黑,直到偷偷瞥見了標價,方才籲過一口活氣。

萬幸,只是六塊六一瓶的特加飯。

「弄得一塌糊塗,不報警都不行吧?」超市經理指了指地上的狼藉,挑了挑他小眼睛上的兩道八字眉,露出一臉「你看怎麼辦」的表情。

還能怎麼辦?我來辦唄。

「對不起,對不起,我爸生病呢,腦筋不靈光,砸碎多少我來賠!」我堆起笑臉,點頭哈腰地向人家賠不是,超市經理「哼」了一聲,一雙豆眼仍然指在地上:「剛才我們保潔阿姨的手都劃破了,這地……」

「我來掃,我來掃!」我心領神會,馬上接話,「讓阿姨休息吧,給我個拖把簸箕,我來掃!」

超市裡的人給我拿來了掃帚與抹布,也把老袁從保安室裡帶了出來。

老東西被一個保安推搡著領到我跟前,他一步三晃,顫顫巍巍地來,一見我就認錯似的低下頭。而那個被他抓了一把屁股的女人就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三十五六,臉上粉厚不勻,身上奼紫嫣紅,一見我就破口大罵。

「你爸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那麼不要臉!家裡沒女人是吧?逮著誰都動手動腳,還脫褲子啊!」

女人生得豐滿,嗓門也厲害,超市裡購物的人都被那不依不饒的架勢引了過來,聽她張口一句「老東西」,閉口一句「不要臉」。

「要是神經病就該在家裡拴著,出來鬧就不對了……」

「看來兒子也不是個孝順的,否則能讓老子變成這樣?」

看熱鬧的從來不嫌事兒大,周圍的人很快加入了討伐陣營,彷彿都親眼見了一個嗜酒的老漢猥褻年輕女人——不懷好意的言語來自四面八方,我故作聽不見,任罵聲指戳,任笑聲衝撞,只跪在地上埋頭打掃,一邊抹乾酒液,一邊收拾玻璃殘渣。

老袁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可我嫌他大庭廣眾之下給我丟臉,存心不與他目光接觸。估摸著超市經理還以為我偷懶,輕咳了聲,悠悠然往老袁站著的地方指了指:「那兒呢,那兒還有不少碎玻璃呢。」

當我清掃到老袁腳下時,忽然聞到了一點騷味兒,循著這味道略直起背,我才發現他正兩股戰戰地站在我面前,那條深藍色的褲子一直從襠部溼到腳踝。

在眾人的罵聲下,我爸失禁了。

然後他就扯了扯我的頭髮,見我望著他,便抖動兩片乾澀的唇,小聲辯白:「碰、碰到的……不是摸……」

慘白的燈光照著一個流言中手無寸鐵的老人,他龐眉白頂,臉紋縱橫,這樣不知所措地站在這個地方,像一個被嚼爛了的笑話,像一口被唾出的痰液。我看見老袁臉上有幾道血印子,然後立即想到,該是那個女人自以為被摸之後,怒而兜了他幾個嘴巴子。

我的整副體表在瞬間發燙,而身後的女人仍扯著大嗓門在喊——

「你們說這老東西是不是不要臉——」

「你他媽也不掬一泡屎尿照照自己,就你這操行,我爸摸你?」

我站起身,挺直腰板,恨不能把天下的汙言穢語全吐她臉上:「你丫個老寡婦起春心,老婊子翻淫浪,看你這張月經不調的臉都知道你旱了多久!一見男人就劈叉,可人都不幹啊!嫌你臉比母狗醜,嫌你腋味比母豬的還大,你劈了你男人的棺材板自摸還不夠,現在又來訛我爸,那麼大的臉子你不嫌臊,我他媽都臊死啦!」

「你再敢罵一句?!你他媽再罵我立刻報警抓你爸,你信不信?!」女人似乎被我激怒了,撲上來就要抓我的臉。

也有自詡憐香惜玉的男人要替這女人出頭,超市裡頓時雞飛狗跳。

面對伸過來的拳腳,我只有一個念頭:死死護住我身下的老袁。

突然間,有人在一團亂裡喊了一聲,如同抽了釜底薪,大夥兒都安靜了。

「黎翹啊!這不是黎翹嘛!」

黎翹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中間,我訝異於他還摘了墨鏡,亮出了身份。

「爺,你來了!你來了就好!」

來不及發懵,我一把拽住老袁,半是本能半是狐假虎威,一個勁地往黎翹的身後躲——

到底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三言兩語就把群情激奮的大夥兒給擺平了。

「結夥毆打他人的行為如何認定我不清楚,我不過想問大家一聲,你們是打算跟我的法務談一談,還是過來和我合個影。」

然後超市裡的人就一擁而上了,黎翹從頭到尾不厭其煩,迷人的微笑一直掛在臉上。

甚至還有人把手機遞給了我,讓我給他們拍個合照。

從別人的鏡頭裡看出去,這個男人是雞群中的一隻鶴,真好看。

或許是因為我佯裝與黎翹沾著親故,臨走的時候超市經理沒要我一分錢,居然還給我道歉,點頭哈腰的樣子與先前判若兩人。

扶著老袁離開了是非地,我只差沒給這位仗義出手的大明星當場跪下,一路都在喋喋地感恩戴德,他卻沉著臉,一言不發。

停在我的雪佛蘭車前,想起剛才那群滿足於與偶像合影的路人,我也忍不住掏出手機,向黎翹請求合個影。

沒等來黎翹點頭,我開啟手機的自拍模式,自說自話地就去摟他的肩膀,可沒想到對方突然對我出手一推,我一步不穩,險些跌在地上。

「為什麼要跟我合影?」

陽光下,方才看出這人的眼珠比尋常人的顏色淡些,不是更溫暖、更常見的琥珀色,卻是據傲森冷的菸灰色。

這話問得突如其來,我全沒想到這麼個簡單的要求會被拒絕,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合個影,然後跟下一個乘客說,你認識黎翹,跟他很熟,他眼巴巴地求你拍電影,然後你拒絕了?」

「我……沒必要這樣說……」

「那麼,你就有必要自稱是第十七屆青舞賽的冠軍麼?」

一句話讓我由頭涼到腳底心,可胸腔裡卻莫名點著一股火。來人的視線太惱人,我便更狠硬地將這目光頂回去,一字一頓告訴他,我會跳舞,而且我跳得很好。

面對我一本正經的回答,黎翹居然笑了,笑得豔光四射,白牙盡露,令人眼暈不已。

笑足了之後,他說,第十七屆青舞賽的冠軍名叫楊灩,我跟她認識了很多年。

「腳踏實地活著的人,即使身處逆境也不可悲,反倒是你這樣的人——」意味深長的一個停頓之後,黎翹取出墨鏡重新戴上,抬手拍了拍我的雪佛蘭,「好好開你的車吧,袁駱冰。」

這個男人居然記住了我的名字,可我分明看見了他墨鏡後的眼神,輕蔑夾雜厭惡,如同俯首鞋底一撮泥。

離開前黎翹彬彬有禮地與我爸打招呼,叫了他一聲「叔」,還囑咐他當心身體。

……

我住的地方緊挨火葬場,換房子的時候一點沒考慮吉不吉利,只貪圖便宜,又信了中介的鬼話,說這兒其實「鬧中取靜」。

初來乍到的我每逢出殯便要難受,鬧喪的鑼鼓砉然響然,哭喪的人比鑼鼓還能鬧。

時間長了才明白,「鬧」與「靜」無關「孝」與「逆」,鬧的未必傷心,靜的未必不孝,多少子欲養而親不待,最後都變成了幾家墳上子孫來。

於是我跟老袁說,你活著的時候我待你好點,你死的時候我就不哭了。

夜裡捫了們心口,覺得尚對得住它,自此日子照過,心如止水。

小區沒車位,我不得不花了點錢打點了附近小區的物業,好處是不必擔心亂停車被貼條,壞處就是停車以後還得步行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