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了,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解釋的,這就是我的選擇。」
虞雍明白這樣的事交了心,那就沒有全身而退的道理,他也給出自己的答案:「說實話,我不在乎皇位上坐著誰,宮變那日我見當今太后風姿,甚至想過如果她能臨朝,想來也是不錯,你不必擔憂我的主張是否與你從禮法上相悖。只是我更在意我的家人,小姨就是我們兄妹的母親,表哥是我的兄長,我身負兩家的榮辱,只要你能保證公主臨朝之後,我家依然興盛不衰,我也不可能與慈衡的兄長為難。你進樞密院我不曾為難,因為我知曉你需要手握兵權來所有作為,但是你要清楚一點,這件事與當初阻止宮變可不一樣。阻止宮變是先難後易,可如今公主若是繼位,你我手中重病足以保一時安泰,壓制朝中反對之聲也不在話下,但往後若有反撲只會更強。」
「我當然清楚。」卓思衡笑了笑,「你不會以為我將次官道修去各縣,單是為了一個目的吧?祖制藩王不得在郡望州府闢宅而居,所以他們都在州郡相交之界,可也是因為這個緣故,若藩王一時謀亂,兵卒不能速達,時日一長便有割據之險,只要道路修至,朝廷的掌控便也如影隨形,不說禁軍,州府軍調動也可速達。」
虞雍彷彿剛認識卓思衡一般看著他,許久後才道:「人老了,果然也會變得更狡猾,更善於隱藏真實的目的……」
等到夜裡告辭的時候,慈衡還未發覺虞雍的異樣,畢竟每次陪自己回家,他都是沉默的時候更多,然而待到卓思衡和雲桑薇送他們夫妻到門前時,不等慈衡言語,虞雍卻先開口道:「告辭了,大嫂……大哥保重……」
雲桑薇和慈衡愣在當場,是最後虞雍拽著慈衡上了馬車。
「剛才發生了什麼嗎……」雲桑薇直到慈衡夫婦馬車離去都沒回過神來。
「沒有發生什麼啊,」卓思衡笑著攬過雲桑薇肩膀往回走,「不過是閒話家常罷了。」
……
九月過去泰半,朝野內外都是風平浪靜,直到楊令顯歸來,卓思衡才感覺到一絲緊張。
「聖上召見前,讓我先見見孩子。」他對風塵僕僕自朔州趕回的楊令顯說道,「你先去稟報聖上。」
楊令顯受此重任,一路趕回連家門都沒來得及回,此時雖然疲態盡顯,但還是不放心低聲道:「卓大哥,那我先去回稟,要我給陛下帶什麼話麼?」
「不必,你先給孩子帶進來,聖上那邊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你一路辛苦,你嫂子一定想你,聖上沒有其他吩咐的話,就趕快回家好好休息。」卓思衡說道,「一路上……沒人打聽孩子的來歷吧?」
「沒有,我一直奉旨隱秘行事。」楊令顯年齡大了人也比從前毛頭小子時穩重,「我帶她進來……不過大哥……這孩子,有點……哎,你看了便明白。」
卓思衡不知什麼讓楊令顯如此吞吐,點點頭,示意他帶人進來便是。
振武殿原本是學宮待選宮殿,可諸多不適之處,最終便仍然廢止封閉,連灑掃宮人都無,因殿內通風好,劉煦想著等學宮藏書漸多,可闢此處為貯書之庫,便於管理與學宮相距也近,因此裡面原本的存物都已搬空,空闊寂靜,唯有秋雨輕輕拍在瓦頂的廉纖聲響迴盪。
內殿的門再次開啟,被楊令顯牽領入殿的是個消瘦的八歲孩童,她衣衫整潔乾淨,頭髮卻略顯潦草,她長得既不太像劉翊也不太像尹毓容,倒有幾分和皇后相似,但這些都不是卓思衡當場呆愣住,繼而覺得四肢冰涼的原因。
楊令顯所牽著的孩子,有一雙盲眼。
卓思衡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喘不上來氣,好像雨點穿過宏偉的宮殿就落在自己身上,周身發愣,楊令顯輕輕推了推女孩,示意她朝前去,然後朝卓思衡悲憫得看了一眼,行禮後轉身,在殿外將門關嚴。
聽到關門聲的響動,女孩顯然感到了巨大不安,她兩隻手緊緊抓住短衫下襬,不住得側耳去聽,直到聽見朝自己走來的腳步聲,她才真的害怕起來,瑟縮著轉身想跑,卻撞到門上被門檻絆住。
就在她要摔向地上前,卓思衡扶住了女孩。
「沒事,不用怕。」
女孩因驚慌的舉動撞破了鼻子,鼻孔裡流下幾滴血來,她顧不上吃痛,想掙脫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一陣奇異的柔軟。
卓思衡小心翼翼用巾帕替她的鼻子止血,他將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女孩灰黑黯淡的眼珠紋絲不動。
他的心彷彿沉了下去。
女孩的手上全是細小傷痕結痂和半愈後的橫豎,卓思衡自己也在朔州流放過,他和妹妹弟弟的手上也曾滿是這種痕跡。
但或許是卓思衡的動作,女孩不再亂動,只靜靜站著。
「你叫什麼名字?」止住血後,卓思衡將聲音放得不能更輕更柔問道。
他聲音天生就透著柔和平緩的舒展,方才還恐懼不已的女孩已能在緊張和不安中細聲細語了:「尹氏女。」
卓思衡一愣,又道:「平常大家都這麼叫你麼?」
女孩點點頭。
「勞役營的管事也這樣叫你?」
女孩再次點頭。
「……你孃親也這樣叫你?」
女孩漆黑空洞的眼睛驟然緊縮,惶恐在其中醞釀,她抿緊雙唇用力搖頭。
「不用怕……不想說就不說,沒事的。」卓思衡只好輕拍女孩的肩背安撫道。
「這是哪裡……」女孩的哭腔在殿內伴隨雨聲迴盪,「你是誰……」
卓思衡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的心像被什麼攥緊再鬆開,如此往復,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可面對孩子的疑問,他只能努力用舒緩的語氣回答:「我是戶部的官吏,你的戶籍不在朔州,因此發還到了我這裡,我要給你安排住處,你有聽說過自己的籍貫和家麼?或者是其他的親人?」
這幾個問題顯然超出了女孩的認知範疇,她似乎努力思考,急出了眼淚哭道:「我……我不知道的話,是不是就要給我送回朔州去了……我……我不要回去……那裡好冷……」
卓思衡這一生最見不得的就是孩子的眼淚,他趕緊替女孩拭淚哄道:「哪有這樣的王法?不會送你回去的,當然你知道最好,可以送到你親人身邊,以後都不用挨餓受凍了。」
女孩漸漸止住哭泣,只以極小的聲音道:「我沒有家……娘說我是野種,野種是沒有家的……」
卓思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從來都是最受小孩子喜歡的,幾句話後,女孩已然略卸下了懼意,聽他許久沒有回答,抬手摸了摸,摸到了卓思衡的臉。
「伯伯,你哭了?」她疑惑道。
「伯伯也很怕黑,這裡天都是黑的。」卓思衡回答了她的問題。
「天……不是一直黑的麼?」
女孩的反問卓思衡沒有辦法組織語言回答,他少有的詞窮卻在此時此刻捉襟見肘。最後,他只能摸摸女孩柔軟但枯黃的頭髮,低聲道:「是黑的,所以伯伯才害怕……」
還好這時楊令顯歸來,卓思衡要他帶著女孩卻吃些東西,自己則與劉煦單獨見面。
他知道劉煦更容易感情用事,有些事親眼得見,不如旁人轉述會有些許緩衝,眼下情形實在超出他的預計,必須提前做出決斷。
儘管可能對於他們兩個人都很困難。
「這孩子……盲眼了?」劉煦聽到後人也是呆愣許久才能說話,「是天生的麼?」
「臣看起來覺得像是雪盲症。」卓思衡從前在朔州見過孩童因長時間雙眼暴露在雪地中,久而久之會被刺傷而失去視力,在朔州,雪中做苦工之人都會用一塊粗布矇住眼睛。
劉煦一個人跌坐在椅子裡,腦海混沌,心下悲涼。
「她這個樣子,怎麼好入宮做宮女呢?」卓思衡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他細細給劉煦分析道,「宮人身體必須無有殘疾,眼盲之人在宮中且不說不合規矩,她甚至不能照顧自己……或許還會因此受人欺凌。」
「那我們……要如何是好?」劉煦已完全沒了主意。
「陛下,皇后娘娘還在吃齋念佛麼?」卓思衡問道。
劉煦木訥地點點頭。
「那就讓這個女孩剃度出家,只說與皇后娘娘頗有佛緣,讓她以小沙彌的身份伴隨皇后娘娘,也算是個慰藉。」卓思衡沒有說出來的是,縱然他也是於心不忍,可女孩的身份太過銳利,真相會刺傷很多人,「至於她的真正身份……陛下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告知皇后娘娘。」
他已經做出最大程度的權宜。
「朕明白了……」劉煦閉上眼睛時,溼潤的眼角滾落下淚珠,他用顫抖的手扶住前額,半晌道,「卓大人……還好有你費心,朕太軟弱,不能抉擇,但願朕的女兒不要像朕一樣,要你如此操勞……」
不等卓思衡安慰,劉煦便從埋首中抬頭,苦笑道:「為難大人來做這樣違心的事,接下來就交給朕吧,這也是朕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