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皇帝的寢宮福寧殿位於內苑正中,整個內宮當中,能與此殿比肩規制和華美的也只有皇后所居的中宮。

曾幾何時,這座頹敗蕭索的宮殿是劉煦幼年失落記憶的一部分,可後來時世漸緩,隨著父皇的時常到來與朝堂之上的潛暗動向,他記憶裡的中宮也逐漸開始擁有繁盛與熱鬧。

後來他順利繼位,將母親請奉入本朝以養太后的安慶宮後,劉煦給中宮徹頭徹尾修整佈置一番,從前庭草木到內殿潢飾,均煥然一新,他想,他的皇后一定不會再像他的母親一樣困頓於這個尊貴卻幽暗的地方了。

可是事與願違,今時的中宮依舊是個沉寂靜默的殿宇,縱然前庭花木皆有人打理,然而凋敝的氣氛卻並非此等修飾可以掩蓋,三兩宮人沉默著各自忙碌——皇后明確表示過她如今潛心修佛只盼清淨,服侍的人數越少越好。

皇后終究是中宮,於是大部分禮制要求在此勞作的宮人都被安排在前庭,十分清閒,能進入殿內服侍的則寥寥無幾。

宮人見到皇帝前來並不驚訝,雖然帝后情分已盡是人人皆知卻不言的真相,但皇帝卻十分念舊,時不時帶著瑤光公主來坐一坐,看看皇后如今起居是否有什麼需要,只是一些需要皇后主持祭儀宴飲就只能由宣儀大長公主與青山長公主代勞了。

讓宮人驚訝的是,皇帝這次手牽領著的女孩並不是瑤光公主,而是一個小沙彌,穿著精緻的棉布僧袍,有著一雙莫名漆黑的眼瞳。

「你們都下去吧。」

皇帝在接受宮人的請安問候之後,讓人離開,連殿門都是他親自開啟的。

殿內的簾幕皆是垂下,這樣陽光慵懶舒適愜意的秋日午後,中宮殿內卻彷彿仍被午夜緊緊攫住的角落,沒有燈燭,只飄出濃郁嗆人的檀香味道,小女孩即便在佛寺剃度時都未曾嗅聞過如此猛烈的焚香氣味,忍不住咳嗽起來。

或許是覺得自己做得失禮,她在嗆出眼淚後不住向劉煦道歉:「對不起……」

劉煦微笑著搖搖頭,待到她不再咳嗽才進入正殿。

偏殿傳來規律的木魚聲。

女孩什麼也看不見,只能靠味覺的判斷問道:「這裡……是一座新廟麼?」

她只記得之前去過的那間寺院,床褥舒適飯菜可口,她希望能回去。

「我來帶你找你的姨母,今後你和她一起住在這裡。」劉煦溫言道。

女孩雖仍十分瑟縮緊張,但似乎這幾日接連遇到的人都十分和善,讓她稍稍緩解不安的情緒,縱然此刻不知要被待到何處去,但這裡足夠溫暖已是讓她開始漸漸好奇。

中宮偏殿原本用作書房,如今裡面一應書案、書櫃、寶格與高椅全都搬走,只有一個佛龕,以及放在正中的巨大的青銅鼎爐,裡面冒出濃郁的青灰色煙塵,彷彿是人世煩惱所焚燒後的殘餘,繚亂濃烈,上升又沉了下去。

尹毓華跪在佛龕前的蒲團上,一手捻著長長的烏木佛珠,一手輕敲木魚,她裝束全然無有皇后的尊貴,青衫素裙無有釵環,只一玉簪將半白的髮絲束在腦後。

她對有人入內似乎全然不覺,口中唸唸有詞背誦著經文,女孩因五感缺一,故而聽覺要較常人更發達一些,側耳半晌後對劉煦說道:「伯伯,有人在唸經,和寺廟裡主持念得不大一樣。」

「誰在那裡。」

尹毓容停止擊敲木魚,卻並未轉身。

「是朕。」

劉煦自己都聽出自己聲音裡的疲憊,可他看了看一臉茫然又有些畏懼的女孩,還是努力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氣道,「皇后,朕來看看你。」

尹毓華沉默許久後道:「參見陛下。」可她並未起身轉身,只是仰望著佛龕裡的觀音玉像。

她並不想見到自己,劉煦早就再清楚不過,他也並非一定要來,可女兒總要去見見母親,而尹毓華也還是他的皇后。

中宮對他來說有時比朝堂更加壓抑。

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要完成這個心願。

「朕帶來一個人要你見見。」

「公主殿下學業繁苦,要她有時間便多多歇息吧。」尹毓華提及女兒卻連乳名都沒有叫。

「不是咱們的女兒。」劉煦說道,「是你最後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