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聽罷很想把公主扔起來再借住,可他只是壓抑喜悅溫和道:「那阿辰你明白什麼叫見微知著了麼?」
瑤光公主點頭道:「懂了,就是要通過人細微的言行來了解更多超出言行的內容,學會以小見大,善於分析和思考,不能被單純的言語矇蔽,要看透言語背後的本質和真相。」
「人是一種複雜的生物,我們所說往往並非所想,可所想卻有時也會隱藏在無意識的絮語當中,能透過其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資訊,是為政者需要具備的重要判斷力。」卓思衡欣慰道。
可這話卻沒讓小公主醍醐,她沉默一會兒,卻用稚嫩的語調問道:「相父,是因為會有很多人騙我,而我不能相信所有人的話是麼?」
卓思衡微微一怔,一時竟不知如何將毋庸置疑的答案以何種不那麼殘忍的方式告知給一個孩子。
他心中滿是愧慚,只覺自己四十餘年歲月卻不能呵護一個孩子以單純快樂的方式長大,但如果真的放任小公主自由自在樂天無憂,那她今後面對責任時,肩上的痛苦只會比今時今日的迷茫更多。
想至此處,卓思衡的心境從容些許,他溫言道:「即使你不是公主,也會有人欺騙你的,只是,因為你是天子的血脈,是皇家唯一的子嗣,你手上將會擁有無上的權柄,這是會讓人通過謊言獲益的真正驅策與誘惑,你只要擁有一日,就會永遠有人要以此法來欺瞞與蒙詐你,但你要記住,這不是你的錯。」
這個話題讓瑤光公主沮喪了,即便是個孩子也能意識到,面對謊言是一件並不讓人期待未來的真相。
「阿辰,洞悉和判斷,此二者將會是你的武器。」卓思衡柔聲道,「你只要有了武器,就不必畏懼,勇敢一些。」
他們說著就看見遠處一個紫蘇色的舊破酒幌在溫和的春風裡招搖,緊接著聽到一陣笑語飄來,其中有個和洪亮爽朗之聲不大一樣的清和音色,瑤光公主一聽見便從卓思衡背上七手八腳爬下來,邊跑邊喊道:「爹!」
劉煦和孔宵明正在同幾個農事結束準備去喝上一杯的農戶閒談,不知孔宵明說了什麼,幾個人開懷暢意,聽見女孩清脆的呼喚才止住笑,劉煦張開雙臂,女孩便飛入了他懷中。
「怎麼弄成這樣子?」劉煦看見遠處大汗淋漓的卓思衡,和跟在遠處的兩個尋常人打扮侍衛,也猜到怎麼回事,無奈薄責道,「又讓卓師傅揹你了?」
當然,他的話也沒什麼威懾力,卓思衡聽見也只是苦笑,他和劉煦兩個人,這輩子拿小孩子都是沒什麼辦法的。
劉煦見卓思衡走過來,忙道:「卓先生快喝點水吧。」
「喝什麼水,前面就是方姐姐的酒肆,咱們去那裡喝更解渴的去。」
顯然方才幾個人聊到興頭上,一個農戶才會如此提議,劉煦也沒有架子,說道:「好,咱們就一塊去,今日多謝二位替我講古,就讓我略盡心意,請二位飲這頓謝酒。」
「你是孔大人的朋友,孔大人是咱們鄉的恩人,不興這套客氣的。」
劉煦讚許地看了孔宵明一眼,他明白,孔宵明如今已官至豐州知州一級大員,可還能和鄉民打成一片,可見其從無欺壓之舉,更是平易近人,才會有如此景象。
卓思衡這時候也走到近前,孔宵明見了他下意識想拜,卻意識到幾人的身份,頓住後朝卓思衡一笑算作招呼。
方家的酒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近十年前卓思衡與孔宵明初遇於此飲酒時就見其迎風招展,今日再見,彷彿白駒過隙只是恰然。卓思衡和孔宵明相視一笑,一行人去到店內。
如今方家的小酒肆可不止四五個位置加三面草牆如從前般簡陋,如今外面做了拴馬的馬槽,疊貨的板條房,酒肆主間壘砌的磚瓦房十分寬敞,門做得大敞,還有兩個極大的窗戶開著,布簾也是紫蘇染過,已洗出些白痕,店內總共十個桌子,坐了大半都是人,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在給客人添酒,牆上掛著菜牌,雖說都是下酒的冷盤,可有葷有素,看著十分紅火。
看見卓思衡落座後四處觀察,孔宵明用他和劉煦都能聽清的低聲說道:「次官道修過來後,有好些商旅往這邊收沙果乾和菽豆的,南邊吃不著這些豐州的北貨土產,可經過次官道轉運河,行路便捷許多,此地百姓便尋常在自家照料幾顆沙果和柿樹,分出些田畝種菽豆,這些東西都是南貨行愛收的,價格也一直不錯,所以這些年這處交道的小酒肆也活躍起來,總有散商途徑到霞永縣下幾個鄉里來做生意,大家的日子比從前也好了許多,雖說還是看天吃飯,但家中有餘糧的,一年年景不好,也不會挨餓受凍了。」
孔宵明想了想,又補充道:「也是如今村民多少都能識文斷字些簡單的文書,來了客商好自己商談價格,不至於被矇混過去吃啞巴虧,有些還能和客商寫長期收貨的文書,自己驗明自己簽押。有了閒錢,好多人也得了識字的好處,於是現下幾戶人家都給孩子送去縣學讀書。」
劉煦聽完十分感慨,不等他說話,一旁聽到的鄉民便接上話:「次官道修完娃兒上學也快了好多。去個集市也好,就算和客商沒談好價,咱們鄉里自己用驢車拉著去縣上賣,也不吃虧。」
卓思衡心道,次官道花了國庫三分之一的銀子,好在給百姓帶來的便利與國家後續的收入足夠,不然怕是力主此事的自己就難辭其咎了。
次官道不同於只連同各大州府與郡望的官道,是次一級自郡望往下的朝廷官道,不設官驛,卻能讓原本只能走獨輪車的田間地頭走馬通牛、駟車可行,雖然官府的利用率低於官道,但令百姓大為便捷。起初朝堂反對的人極多,卓思衡也未用強硬手段,只在豐州試行修築次官道,兩年過後,臨近幾州的知州便都親自到帝京求請修築,他們都看到了豐州因次官道鋪設帶來的富足和便利,於是卓思衡發下官府令文,朝廷不會強制各地徵發當年徭役佔用配額來鋪設,但如若有州府想試行,可以申請。
三年後,次官道就鋪便了除去羈縻州以外的所有州郡。
劉煦聽著百姓講這些年仁政的惠及,心中大為安慰,慈愛的看著也在認真聽的女兒,無限希冀盡在眼底。
這時,方家的老闆娘自酒窖裡拎著兩壇陳釀上來,看見孔宵明立即揚聲道:「是孔大人來了!」
「是啊,我帶了貴客來,方姐姐,給我點薄面,這次酒裡可不行摻水了。」孔宵明笑道。
「哪八百年的事兒了,咱這現在都是糧食釀的好酒!」方老闆娘雖是十年已老了不少,可卻已然爽利如昨,記性也不錯,笑著說完便看見了卓思衡,只端詳兩眼立即認出來道,「孔大人,這是不是曾經跟你來過那位俊俏老闆,姓……姓卓?誒唷!這些年不見,卓老闆怎麼還是這樣有身板的樣子,給咱們縣上的俊後生都比下去了!」
「哎你就記得路過的俊小夥記得清楚,快給咱們倒酒!」一旁的鄉民笑道。
「這天天對著你們,能不把路過的俊後生記牢麼!」方老闆娘也不惱,笑著倒酒,倒至劉煦處,又是一愣,側頭去問孔宵明道,「孔大人可真是個好心人!還帶來個看得人心裡透亮的俊秀人來,這是哪位啊?要是行商,以後來我這喝酒銀子都給你免一半去!」
劉煦雖到這個年紀可哪被鄉下開朗潑辣的女人調戲過,頓時耳根都紅了,卓思衡看他的樣子便想到從前被方老闆娘調戲的自己,也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孔宵明趕緊解圍道:「這是劉老闆,來這裡做個小生意,他於我有過恩惠,我便帶他認個路。」
他話音剛落,鄰桌的酒客就笑道:「方老闆娘真是小氣,酒錢怎麼還免一半呢?」
方老闆娘大方笑道:「全免也行啊!那得劉老闆和卓老闆兩個人一道來才行!」
笑聲自酒肆裡溢散出來,劉煦也不再侷促忍俊不禁。
坐在又一鄰桌的老人也認出卓思衡來,笑後用很濃重的鄉音說道:「我記得當年你還說孔大人給你帶來皇帝吃你家的酒,你就給人家免了酒錢,孔大人如今高升到州府衙門裡做官,說不定哪天真能帶來皇帝,你那個時候可得說話算數啊!」
當年一句笑語,如今大家依舊是笑,可孔宵明、卓思衡與劉煦三人卻是對視一眼,都覺恍惚之間彷彿冥冥之中自有什麼他們也捉摸不透的興味,可又一想,所有心思都付諸一笑中。
這頓酒喝得劉煦暈頭轉向,宮廷佳釀精緻且清澈,味道淡雅也不上頭,然而這村釀醇厚勁兒大,他好一會兒才能勉強接受,偏偏本地人熱情,拉著他邊說邊喝,到最後多虧有卓思衡和孔宵明攔著,才算沒有被喝到桌子底下去。
但這次走訪卻是劉煦收穫最多的一處。
「每次和卓大人出巡,都能學到好多東西,這次也不例外。」
一行人很晚才抵達伊津郡外的一處官驛,劉煦哄著女兒睡了覺後,還要批閱今日快馬傳至此處的重要奏章。
「臣和陛下出巡,心境也是鬆弛好多,除了太蒼原秋獵,好久沒有出這麼遠的門踏春了。」卓思衡說得是實話。
這些年他和劉煦都是太累了。
「這次咱們去麟州祭奠太祖龍興之地與龍起之鄉,藉著這個機會多走訪走訪也是好的。」私下只有兩個人時,劉煦與卓思衡說話從來都是更隨意的,「此次還能順路去到延和軍治監與雄峙關兩處軍鎮要地,朕也是第一次見,倒像小時候每每能出宮時那股新鮮和興奮勁頭了。可是啊……這樣微服下來,積壓的公務也真是纏人,還好有卓大人與我一道批閱,不然我一個人真是精力不濟。」
說完,他翻開了手邊第一份奏摺,但就是這第一份,就讓劉煦鎖緊眉頭,方才的輕鬆全無,只沉默著將奏摺遞給卓思衡。
卓思衡見到劉煦神色也知有事,恭敬接過奏摺一看,他卻是笑了。
「這些人……看朕只有阿辰一個女兒便總想著從旁嗣挑人入京,打得什麼心思當朕不知道?」劉煦的表情顯得極為厭煩。
「陛下大可不必為此事心浮氣躁。」卓思衡緩緩合上奏章,「各大臣的聯名也是出於朝政考量,只是陛下與臣不得不思考,這其中是否有其餘旁嗣藩王從中授意。」
提到藩王,劉煦更是不耐道:「怎會沒有,此次龍興大祭,他們不也來一道同祭麼?卓大人信不信,每個人必然都帶著自己的世子來,等著讓朕好好挑一挑呢!笑話……朕的女兒不知道比他們的兒子要強多少倍,怎麼可能將天下假手他人!不若找個理由,給他們打發回去一了百了。」
誰知,卓思衡卻笑著搖搖頭,他看起來格外鎮定,而這份鎮定的笑容當中,彷彿又多了幾分詭詐:
「陛下,臣卻以為,他們願意親自前來,也給陛下和臣省去不少麻煩,看來這次官道修得真是值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