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太醫和太子都反應過來去扶住即將跌倒的皇帝,卓思衡距離最近,最先觸碰到皇帝搖搖欲墜的身軀,可這個時候,他已然閉上了雙目昏厥過去。

碰到皇帝的瞬間,卓思衡才意識到他或許真的耗盡了最後的氣力,一個活人的身上不會如此枯瘦和輕盈。

畢竟剛剛過去的這個夜晚,實在是太過漫長。

……

福寧殿外又恢復了安靜,戰戰兢兢的宮人將地上越王的屍體移走,擦乾淨血跡,齊整的磚石地再次光潔如新。禁軍們被派去四處巡視查驗宮中是否還有亂黨餘孽,只有卓思衡和一眾大臣守在原地,等候皇帝的召見。

羅貴妃和趙王已被分別關押起來,皇后也吩咐將丹山公主暫且帶到她的宮中。

皇后其間曾對卓思衡說道:「稚子無辜,不曉世事卻為世事所累。羅貴妃身為母親,難辭其咎。」

「她和鄭鏡堂都難逃一死。」提及此二人時,卓思衡的內心全無波瀾,可轉念想到趙王和丹山公主,他又只想嘆息。

在這之後,太醫通傳皇帝不是很好,皇后與太子此刻都已入內去侍奉聖駕病體,太醫們進進出出,過了三四個時辰,有些官員已是幾乎站立不住時,皇后從福寧殿內走了出來。

「聖上有旨,宣卓思衡入內。」

高永清和虞雍以及其餘官吏都意識到,這或許就是皇帝最後的召見了。

卓思衡略整肅儀容,向皇后拜過款步入內,他從來沒到過福寧殿,第一次見此地恢弘寬闊陳設美輪美奐卻心亂如麻。

來引他入內的是太醫,可是到了皇帝寢殿所在,這裡卻一個人也沒有,連太子都不在。

太醫離去後,室內只剩卓思衡和皇帝二人。

「你靠近一些……朕說話很辛苦。」

床上的聲音十分微弱,卓思衡領命靠近,見到了皇帝憔悴至極的面容。

卓思衡幾乎無法辨認這是曾經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一時之間他眼眶發熱,自內心深處湧出無盡悲涼。

「陛下,要臣去叫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麼?」卓思衡忍淚問道。

皇帝吃力地搖搖頭:「不必,該說的,朕已經和他們說完了,最後的話朕有些想要囑咐給你,不過先要謝你一謝……」

「陛下言重了……」

「如果不是你,朕大概已經鑄成錯事……你說得對,朕或許是個好皇帝,卻不是個好父親,朕還不如你更瞭解自己的孩子。方才太子對朕說,如果那時候趙王被處死,他實在是覺得這個帝王做了也盡是噩夢無盡……傻孩子啊……就算趙王不死,他今後好夢的日子也屈指可數了……」

卓思衡忍下悲傷堅毅道:「臣不敢保證可讓太子殿下今後高枕無憂,但也必會為殿下分憂解難。」

皇帝似是很滿意這個答覆,努力笑了笑道:「朕相信你。朕知道,你勸朕不要殺趙王不單單是為了太子殿下和自己,也是為了朕……你看得出朕不忍心,不願意朕帶著絕望離開,你實在是個好人,做個能臣和好人往往並不能融,可你卻做到了……」

面對這樣的讚譽,卓思衡一時竟不知如何領受。

「最後讓朕做出決斷的,其實仍然是你。你說得對,若你今日無動於衷,朕事後再想,只怕會更不安心,可以你今日之諫,至少朕也少許心安。不過若不是有你輔佐太子,趙王……朕還是會殺……可想到有你在,朕便覺得,這個孩子的性命留下也無妨……況且經過這樣的事情,朕的孩子也不會再有什麼快樂可言,朕到底還是斷了他的命運和野心,這樣活著真的比死去還好麼?朕也不知道……這也算是朕可以為太子所作力所能及的最後一件事了……」

卓思衡心下憮然,輕聲道:「其實臣亦不知。」

二人沉默半晌,皇帝又道:「羅貴妃……賜死後,讓她隨葬吧……」

「是。」

「你倒答應得乾脆。」皇帝面容苦澀,笑卻彷彿在抽搐一般。

「臣心中對趙王存有憐憫,但是對始作俑者卻半點都無存此心。」

「你心中界限分明,朕也不及。」

「但陛下在臣心中卻是值得後人大書特書的一代君王。」

「哦?你覺得朕哪裡做得好呢?」

「陛下,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經歷您所經歷的命運後仍然選擇剋制的。」

即便在垂死之際,皇帝聽聞此言也還是禁不住變了臉色,可很快,他似乎意識到生命的流逝已不足以讓他在乎這些話語,他又恢復了平靜,甚至面上帶著一絲苦笑聽卓思衡將話講完。

「陛下遭遇過悲劇與不公,卻仍將天下之責視為己先,不曾為私怨而凌虐蒼生,您雖懷厭憎卻不以此心境而治世,臣心中對您始終存著敬畏。」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言語。

卓思衡其實心中再清楚不過,皇帝多少有強迫自己做個明君與景宗相較高下的恨意在,可是皇帝已經是將死之人,許多話沒有必要說得那樣清楚,況且在自己的心中,皇帝也確實做到了許多前代帝王未有的功績,只看如今四海平順百姓安樂,也知眼前將去之人也該是得幾分後世讚頌的明君。

卓思衡這時自己也想了個清楚透徹,或許正是因為這發自內心的讚許,他才不希望皇帝最後連殺兒子而汙名,他希望歷史能給眼前的人一個公正且真摯的判斷。

皇帝值得這樣一個身後的公平歸齊。

沉默許久的皇帝終於開口道:「其實你又何嘗不是與朕一樣呢?」

卓思衡愣住了。

「你心中也必然有怨有恨,然而為朝堂安穩為避免黨爭,你隻字不提家人冤屈,只一心謀善政求至理,你所說朕擁有的品格,你自己也都一樣不差。」

卓思衡聽完皇帝的話,下意識想去摸這些年始終貼身攜帶的那封記載有戾太子過往險遭毒殺緣由的信,可他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言及此事。

「臣不敢以此自居。」

「你可以的,你會是個很好的輔弼之臣,你心地柔軟,卻手腕強硬,你不會辜負與太子的深恩厚誼,也不會廢棄自己的一番宏圖,天下有你在,或許才是百姓之幸。朕從前對你多有看重就多有忌憚,但今日一事可見朕不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不必替朕轉圜。」

皇帝制止卓思衡的意欲開口後又緩緩說道:「人世之歷練,朕已行遍……好與不好,便按你說得,交予後人評說吧……但你的歷練才剛剛開始,不要忘記今日朕對你說過的話,善待太子,善待九州四海的臣民與萬物……」

千鈞重擔,卓思衡凜然領受。

皇帝再度沉默,這次的沉默更為短暫,不一會兒他便繼續方才的對話:「好了,說說你打算如何處置趙王。」

「太子殿下若真一個手足沒有,反倒讓其餘宗室和藩王起異心,臣不打算軟禁趙王,趙王雖一十四歲,卻仍未到開府的年級,可讓太子殿下親自教導陪伴幼弟。」

「經歷過這樣的事……趙王活著大概也同死了沒有什麼區別……不過你說得也對,朕無有兄弟唯有一妹,雖有子嗣卻還是讓無數藩王動了不該動的野心,太子他……他還未做父親,身邊有個弟弟也好……也好……對了,皇妹在哪裡……她人呢?」

「哥哥!」

卓思衡一驚,循聲望去,長公主正衝入寢殿,哭著撲到皇帝的懷中。

皇帝彷彿在這一刻終於卸去了重擔,他落著淚,用枯瘦顫抖的手抱住妹妹說道:「妹妹,我終於見到你了……」

「哥哥!哥哥我在這裡!」

卓思衡從未見過這樣大失陣腳悲慟至極的長公主,天家難得一覓的手足之情,也教他終於落下淚了,他正欲告退,卻被皇帝叫住。

「遺詔在太子手中……妹妹,你來在眾臣面前昭告天下……我給你留了天下獨一份的尊榮,你……要好好把握……」

長公主拼命搖頭,她彷彿在否定眼前兄長即將去世的事實,根本不願接受這份天大的哀榮。皇帝像是哄小孩子一樣去撫摸妹妹的頭頂,又用顫抖的手替她拭去眼淚。似是知道今日之後,妹妹即將不再有兄長庇護,他也落下淚來。

可他的時間實在是不多了,哭泣太過耗費生命,皇帝竭盡全力轉過頭,對他挽留的卓思衡用幾乎如呼氣般的聲音說道:

「雲山啊……你……你不止要照顧好太子,也要照顧好朕的妹妹……不要讓人……欺負她……」

「臣領命。」卓思衡鄭重泣道。

他未等抬頭,就聽見長公主一聲悲慼的哭叫,再去看時,皇帝的手正因失去生命的力量,從他面前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