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皇后娘娘,拖住就可以麼?」

皇后拉著女兒青山公主正朝殿內走,猛地聽見有人叫她,回過頭去發現是望著天邊火光的楊令儀。

「孩子,快和我一起進來!」皇后伸手去拉她,可誰知楊令儀力氣極大,竟反手將皇后和青山公主往殿內推了一把,二人趔趄著幾乎跌坐在地,還好有宮人順勢攙扶才勉強站穩,但再回頭時,楊令儀已在外將門推關閉合,並高叫道:「快插上繫牢!」

「楊姐姐!」青山公主只比楊令儀小几個月,她撲到門上大喊,卻被宮人拉開。

只聽外面一陣巨大的雷轟震響,中宮大門已被叛軍攻破,來不及思考,皇后當即只能含淚道:「纏住門!」

她與宮人一併以極具韌性的溼綢代替木製門栓,給門窗繫牢,而後他們緩緩退步,只見火光當中可以透過門菱間隙看見外面楊令儀的身影筆直而立。

叛軍攻入時也是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會受到抵抗或者聽見驚叫,可中宮巨大的前庭內,冬日暗色松柏於最側開列,端穆整肅,而在越過前庭的正殿臺階之上,正站著一個嬌小的宮裝貴婦,她鵝黃色的宮裙即便是在夜色裡僅憑火把也能熠熠生輝。

領頭的人是越王的親信將領、越王府的近身侍衛,他曾見過太子妃的面目,故而由此人帶兵搜尋,本以為是裡面的人識趣在恐嚇後交出人來,誰知竟是個不認識的女子。

「太子妃在何處?」他冷聲問道,「說出來饒你不死。」

「你們越王在何處?」楊令儀用自己最足的底氣和最高的聲調喝問,「速速倒戈請降,以其篡逆之罪或許聖上會顧念父子之情饒他不死!」

一個女子而已,起初無人恐懼,然而這一句話卻說得心虛的叛軍十分不安。

越王的侍衛長自是不怕,他冷笑道:「小小女子也大放厥詞,來人,給我捉住!」

在內的皇后與公主以及一眾宮人聽得清清楚楚,青山公主已然落下淚來,她捂住嘴,拼命不讓自己發出聲響。

楊令儀為給她們拖延時間已是黔驢技窮,此時她也不去費那個腦筋苦思冥想什麼策略,乾脆拿出將門之女的豪橫氣概,不等來捉她的叛軍上臺階便大喊道:「大膽!你們可知我是誰?」

二人站下後回頭看看侍衛長。

侍衛長心道,能這個時候在皇后宮中的非富即貴,此人莫非是公主?雖越王殿下尚未吩咐如何對付太子妃以外的人,但為免橫生枝節,還是稍問一問為妙。他用手勢制止手下的行動問道:「你到底是誰?」

楊令儀冷笑道:「看來你從軍日子實在不夠,能耐也是堪憂,竟然不認得宣威將軍楊家的女兒!」

宣威將軍四個字實在赫赫有名,稍有軍卒背景的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侍衛隊長當即想到若是越王坐了江山,可要是他殺了宣威將軍楊令昭的妹子,那萬一其麾下十萬西勝軍治關勁卒在其一怒之下反叛,自己的腦袋怕是要被越王拿去贖罪平息此亂……他一時竟不敢妄為,揚了揚手,也讓手下暫且退至臺階下。

畢竟只是個弱女子,就算她臨時起意,這個距離也足夠他們控制了。

見自己的恫嚇起效,楊令儀的膽子漸漸壯了起來,她自知此刻唯有憑藉一腔血勇捨生忘死才能拖延住時間,不負所托忠人之事,便也將全部恐懼拋諸腦後,朝前一步,反倒逼退在臺階下兩個得令後不得上前的叛軍再往後一步去。

「你們這些逆賊,受篡上者蠱惑,便將君君臣臣忘了個乾淨,仗著狼心狗肺竟欺壓天子家眷!這中宮的地磚你們也敢來踩!真當天下沒有王法也沒有忠義之輩了麼!」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侍衛長看一個小小女子的氣勢甚至要壓過他們一頭,很怕許多人此刻心虛,便當即回喝,「你仗著是宣威將軍的妹妹和家中有一星半點軍功就在這裡大放厥詞,你哥哥再有本事和能耐也不如越王殿下尊貴!」

「亂臣賊子何談尊貴?你將他與我哥哥列為一談,簡直是侮辱我楊家世代忠良!」

楊令儀此時已不是故意拖延,她是真的憤怒了。

「我楊家是何等忠義滿門,豈是宵小之輩可比?我先祖隨太祖龍興,起初與你們一樣,也不過是一走卒,可他忠勇可嘉護衛太祖創下功業,又忠於太祖直至我朝建祚,受封爵位列入凌煙閣配享太廟!我祖我父皆是朝中勇將,赤膽忠肝慷慨無雙!我祖鎮守邊關,烏梁部族數十年不敢來犯,此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父何等英雄驍勇!他星夜大破烏梁遊部的突襲,受封宣威將軍,後為掩護主力奇襲率領三百驍騎斷後,力戰而亡。一戰保國之邊境不容他人進犯,一死全忠義之志不負楊氏血脈!我兄長繼承父志,多年離家隻身戍邊,護衛邊境百姓安居樂業!你個逆賊竟敢問我憑什麼站在這裡?我憑我身上流著和他們一樣的血!我憑我是楊家兒女!」

叛軍雖是一時囂張,可也知自身不正,為求榮華富貴跟隨越王冒天下之大不韙,而聞聽此慷慨鏗鏘之語與義正言辭之唾,只覺振聾發聵,有些底氣不足之人已是驚魂落魄。

而到底還有亡命之徒被說得惱羞成怒,幾人奔走上前,不顧侍衛長的警告,舉起刀刃朝楊令儀劈下……

楊令儀這一刻才感覺死亡逼近,可她餘怒未消,竟不覺恐怖,只想若是這樣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而死,她總算沒有辜負自家的家訓言傳。

可那一刀卻沒有落下,反而有溫熱的血腥直撲面門。

楊令儀本閉上的眼睛在不知生死的恍惚間緩緩張開,只看自己裙裾上已滿是鮮血,衝至面前的叛軍面目猙獰著倒在地上——背後插著一支禁軍的玄羽箭。

箭矢自四面八方而來,撲殺猝不及防的叛軍,牆外攀出黑潮般的玄甲禁軍將整個中宮裡的逆賊圍至插翅難飛。

楊令儀呆呆站在原地,腦海裡唯有空白。瀕死的邊緣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還能或者看見援軍。

殺戮的聲音已然奏響,叛軍不過是出奇制勝,哪裡是精銳禁軍的對手,只一會兒便有數百人倒在宮裡宮外的血泊當中。

這時有人忽然攬住楊令儀的肩膀。

她下意識反抗,卻看見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容近在眼前。

虞雍慢慢收起弓,命人留幾個活口控制住,遠遠看了眼抱在一起的卓悉衡和他妻子,一時竟在這殘酷的夜裡感覺有些許溫熱湧上心頭,可他悄然望向四周,自己想尋覓的那個身影已經跟著她那個大哥離開了。

「活口留這麼多幹什麼?」虞雍轉身便怒斥道,「十餘個足矣,剩下的逆賊就地處置!」

這些遲來的後悔哀嚎沒能打斷卓悉衡與楊令儀歷經劫難重逢的喜悅。卓悉衡很難形容聽到那一席振聾發聵之語的感覺,只能握緊楊令儀已然是顫抖不已的手說道:「我今日才知曉我的夫人原來也是人中之傑,能娶你為妻,我何其幸哉。」

聽到這話的楊令儀驟然驚覺,她還是第一次在丈夫的眼中看到這樣的光芒,而且是在看向自己時。

恐懼、驚慌、委屈、欣慰……也不知哪個情緒佔了上風,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千言萬語都變作千鈞一髮後的嚎啕大哭,也不管多少人在看著多少人還在兵刃相向,只撲到卓悉衡懷中,痛哭不止。

虞雍一點也不想看這對夫妻的感人一幕,他冷著臉越過二人,叩門道:「皇后娘娘,末將虞雍救駕來遲!」

方才聽聞外間的異動,皇后已然開始命人解開溼綢,虞雍的話音剛落,殿門便朝兩側開啟,皇后娘娘身後跟著青山公主,跟著滿懷劫後餘生喜悅的宮人們一道魚貫而出。

禁軍在滿地屍首的空地間齊齊向皇后叩拜,青山公主和其餘宮人見此慘狀皆有變色,唯獨皇后一人巋然而立,仍能儀容端重地示意虞雍和將士們起身,和緩卻不失激昂道:「虞都指揮使與諸位皆國之士也,今日本宮能絕境逢生,幸得天賜我朝如此多忠義之士!有諸位在宮中,聖上安危得護、黎民安泰得保。諸位討逆有功,平亂之後本宮必當報奏聖上,論功行賞。」

言辭簡單卻使士氣備受鼓舞,且一句話便將逆賊和討逆的正反再次重申,虞雍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贊皇後威儀與慧心不輸聖上。

他代為謝恩後吩咐諸將繼續搜查,皇后此時低聲對他說道:「請虞都指揮使派人去尋回護衛太子妃與卓夫人。」

虞雍一愣,他以為太子妃和卓思衡老婆就在這裡,誰知竟無有?萬一姓卓的老婆有個三長兩短,光是慈衡的痛心他就已擔待不起,還有太子妃殿下此刻也是制勝關鍵。於是他立即差人去四下搜尋,又說重要宮室務必留人護衛。

皇后看他安排妥當後才問道:「虞都指揮使平叛要務在身,我本不該多言,可我兒如今在何處,實在希望可得明示。」

「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由卓大人護衛,正前往福寧殿堵截叛軍主力。依照卓大人的安排,必須由太子殿下親自救駕,故而殿下不能來中宮相護,末將代之。」虞雍恭敬道。

皇后聽聞鬆了口氣,卻未讓人看出心中不曾消散的憂懼,只點頭道:「多謝虞都指揮使顧全我兒,您是聖上的心腹,定然是期盼第一時間前往護駕,卻為我兒來救我這個不成器的母親……此處已然無恙,未免聖上處多有變數,還請虞都指揮使便宜從事。」

言及此處,皇后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事,為何禁軍殿前司似無抵抗也無人在戍衛皇宮?叛軍如入無人之境究竟為何?此事也請虞都指揮使千萬小心。」

怪不得卓思衡告訴自己,到了中宮一切聽皇后吩咐就是。虞雍心道乾脆要是皇帝死了皇后繼位倒也不錯,至少不會差到哪裡去。能和卓思衡與自己一樣看出這古怪的一點,皇后卻有其能。

可眼下他也不好說到底因為什麼,是否又真的有宮中內應作祟。

虞雍想畢單膝跪地道:「回皇后娘娘,末將會留下兩營士兵,請皇后娘娘親自坐鎮將位指揮調動,一隊可繼續搜尋,一隊護衛鳳駕。末將這便前往福寧殿,以保聖上……與太子殿下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