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在禁軍的清繳中變得像是一個兒戲。
卓思衡所想最壞的結果是兵馬司禁軍和殿前司禁軍各為其主被迫對壘,這也是他最不願看到的情形,然而殿前司禁軍不知所蹤,他忽然有了個異常清晰卻仍不能全然說服自己的大膽猜測,只是情況緊急,福寧殿近在眼前,他必須先應對別的可能出現的麻煩。
「停下!」
追隨太子和卓思衡的是楊令顯與一眾自慕州便跟隨太子的禁軍,雖不到百人,卻皆是令行禁止忠心不二的精銳,他們知道眼下卓思衡的命令就是太子的命令,於是都站住腳步,等待接下來的安排。
「慈衡,去叫太醫來,這個時候太醫會在福寧殿外後御道左行的下個配宮值夜,告訴他事態緊急,如果他不願意,就拿這個。」卓思衡抽出自己隨身佩戴了多年的小獵刀交給妹妹。
接過兵刃的慈衡沒有半點心理負擔,點頭道:「大哥,你放心,我還帶了繩子。」
卓思衡點點頭,讓這個妹妹辦這件事,比他自己去還穩妥,只是他仍忍不住叮囑:「不要教人發現,最好潛進去,待到太子殿下其餘的兵馬也至福寧殿後再將人帶來。」
「好!」慈衡應承後快步消失在甬道的黑暗當中。
卓思衡看她身影不見,一顆心晃晃悠悠好像也跌墜到黑暗當中去,卻不得不收回注意力,壓低聲音對禁軍下令:「裹甲銜枚,束圍福寧殿!在得令之前無有妄動!」
禁軍士卒皆將壓枚含入口中,因其玄甲無漆無鏤正為此備,也無須裹甲度夜,他們五人成隊相繼散去,按照卓思衡的吩咐行事,只留十人近身。
福寧殿也有一偌大前庭,許是為避免隱藏刺客危及御駕休憩,庭內並無植林花木,所有妝點的草木皆為陶盆所呈,低矮整齊地擺開兩側,其間庭燎此時已燃有火光,隱隱約約映照著近百手持火把之人的面容。
這些混雜斑駁的光亮就在皇帝的寢殿外搖曳著,卓思衡拉住太子貼近牆邊,將身體緊緊與陰影保持貼合,而內裡傳出的聲音他們也聽得清清楚楚。
看起來局勢似乎沒有卓思衡預計的那樣危急。
可是在這樣的場合,聽見越王的聲音還是讓卓思衡與劉煦皆是忍不住五指蜷曲起來。
「羅貴妃,你還是不肯讓開麼?那就休怪本王無禮了。」
劉煦和卓思衡對視一眼,都沒想到羅貴妃竟在此地。
「殿下!裡面躺臥著的是您的父親啊!」羅貴妃聲音嘶啞,用幾乎哀求的聲音說道,「我雖沒讀過什麼書,也不如您見過高天廣地,但我卻清楚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皇上尚在病中,殿下卻矯詔假傳聖旨,意欲謀圖帝位,此乃是人子人臣可為的麼?今日我就算死在此處,也不許你越過半分!」
卓思衡正感嘆羅貴妃竟也是外柔內剛的堅毅之士,可再一回味其話語,卻猛地一怔,連太子同他說話都未聽清楚。
「越王帶來的人不多,我們這些人待後援至此也能掌控局勢。」此時劉煦也已發現了制勝的關鍵,可卓思衡卻好像呆住似的,太子只好壓低聲音喚道,「卓大哥?」
回過神來的卓思衡當機立斷,一隻手重重拍在太子肩上:「殿下,馬上帶五個人去到福寧殿角門,從那裡進去到聖上的寢殿內。」
一個大膽的想法自閃現到醞釀再到最終敲定,卓思衡花費的時間或許比雷電光影乍破還更短上一些。
太子忙問道:「你要我面見父皇直言今日宮變的始末,搶在他人之先辯白?」
「不,我要你帶走聖上,隨便哪裡,你只需要告訴他情況緊急,必須馬上離開,之後如何看你父皇怎麼說就是了。」
「這是為何?」即便是情況緊急,但這件事關乎性命與未來,劉煦不得不作此一問。
卓思衡似乎也以為解釋清楚這一決策非常重要,他加快語速道:「天下最讓父母傷心的便是停屍不顧、束甲相向,設想皇上會喜歡哪一個兒子呢?是在他病榻前手握兵權指揮若定誅滅兄弟的那個?還是不願父親看見兄弟鬩牆,在危難之際將父親救走帶至安全地帶的那個?」
太子心下澄明瞭然,點頭欲走,卻又被卓思衡扳回肩膀:「可如果聖上執意要留,你也苦勸無果,那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聽從即可,切記。」
太子鄭重再次點頭,帶著禁軍五人踏入黑夜裡去。
「那我們呢卓大人?」楊令顯有些心急,他聽牆內似乎越王已經派人動手扣押羅貴妃了,似乎情勢到了最危急的關頭,這個時候放太子進去難道不是最危險的舉動麼?他想或許卓大人另有安排,卻不敢多問。
但他等來的是卓思衡篤定的笑容和擺手:「不急,再等等。」
羅貴妃已被兩名越王的部下左右反手扣押跪地,她悽楚的哀涕在未至的黎明聽來猶如杜鵑泣血般哀婉苦痛,她控訴越王的行徑,斥責他的不孝與悖逆,然而沒人在意她的一言一詞,福寧殿的殿門即將為最終勝利者開啟。
「給逆賊圍住!一個也不許走!」
一聲爆喝似驚雷炸地,楊令顯的刀都下意識出鞘了,可他驟然意識到,這不是卓思衡的聲音,也離得太遠。
緊接著就是兵甲摩擦之聲、與疾步踏地之聲,卓思衡揚起的手製止了所有人的誤判,他的手就這樣舉在半空當中,遲遲沒有落下。
那個清越的、屬於少年的聲音再次在黑夜中響起:「放開我母妃!饒你們不死!」
與話音同時而落的,是卓思衡半揚的手臂,一聲令下,所有他身邊的禁軍精銳魚貫而出,衝入福寧殿的前庭。
這裡已是混亂至極的場面。
三方對峙的人群互相白刃相向,越王站在臺階上似是被眼前場景驚到無措,羅貴妃被按跪在地,可蓄滿眼淚的目中卻也包含希望的光,她看向了自己的兒子——剛剛勤王而來的趙王。
趙王身後的是數百名殿前司禁軍,這些人終於出現了。
可不論是越王的手下還是趙王的人馬,都對殺出的兵馬司禁軍表現出驚異,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是誰的部下。
但他們馬上就知道了。
「臣卓思衡,來向聖上請安。」
卓思衡邁著頗為輕鬆的步伐,好像真的和他所言一樣只是為了請安,鎮定自若穿過無數刀劍,一步步行福寧殿殿前三方的正中間。
「天還沒亮,你請什麼安!」越王見他便不受控制暴怒道。
「天還沒亮,二位殿下又在這裡做什麼?」卓思衡笑著回問。
趙王看是卓思衡到此,之前的驚疑也有些許化作驚喜,忙道:「卓大人!越王行篡逆之事,矯詔逼宮,要謀反弒君弒父!快將他拿下!」
……
福寧殿內與殿外彷彿兩個世界,這裡極黯無光,更無有一人,穿過熟悉的廳屋夾道,再往內走就是寢殿了。
「你們等在這裡。」
最後一道門,太子劉煦命禁軍在此處等候,而他則緩緩推開寢殿寬闊的大門,再掀開厚重的帷幕,苦澀藥氣撲面襲來,他心中一痛,卻還是快步走向御榻。
「父皇!快醒醒父皇!隨我離開此處!這裡已經……」
劉煦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靠近了才看清,父皇並沒有像想象中的安眠,而是睜著一雙在黑暗中依然鑠熠的目光,靜靜看向天頂的藻井。
很快,這目光緩緩移至他的臉上。
「是你。」
劉煦只在父皇遇刺甦醒的那日聽過這樣虛弱的聲音,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本來已對父親失望至極,可此時這個衰弱游弋的氣音闖入他的耳朵,心口那種憋悶和苦痛竟無以言表,眼淚不由自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父皇……」他極力忍住情緒,強迫自己冷靜,上前道,「我們快走!外面都是叛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