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孔宵明因緊張,雖聽出弦外之音,卻顧不上心中憤辱,可卻忽然想到那日姓卓的叮囑他務必以愁悴之態示人,他竭盡全力穩住心神,將簿冊重重合上,悲切嘆息道:「我不知前路去往何處,自金殿提名以來初為官吏,一任不到,碌碌無為,書吏大人都不能等一等我恪盡職守這最後一件事麼……罷了,我也不給大人添麻煩了,就此畫押罷……」

說完,他將簿冊放至書架上,工整壓好,收回手時以袖口掩住顫抖的指尖。

書吏也覺自己話中略有過分,可一想孔宵明是刺史厭棄之人,又能如何,當即也不再多言,領他為告身書畫過押,就算交割完畢,而後離庫落鎖。

再一轉身,就見孔宵明直直望著已上鎖的庫門,他便催道:「既已交割完畢,勿要讓刺史大人久侯了。」

孔宵明自知失態,可轉念一想,莫非這就是自然而然的失魂落魄?他好像懂了些什麼但又沒完全懂,與書吏一併來到了郡衙的正堂。

周遭官吏大抵已是等得不耐煩了,見姍姍來遲的孔宵明也沒有什麼好臉色,無非是幸災樂禍和鄙夷,唯有秦縣令目露悲憫,在此場合卻也無法寬慰上半句。

端坐正位匾額下的伊津郡刺史楊敷懷看到孔宵明前來,只笑了笑,而後揚聲道:「咱們郡雖小,人齊卻不易,現下可還缺人?」

郡通判點過一次稟告道:「已是齊整。」

「那咱們就關起門來說說自己郡內的話。」楊敷懷今日語氣分外輕鬆,與其說郡堂升議,倒像是閒聚雅宴,「前幾日京中來人,鬧得大家都不安寧,不過事情一了外人一走,咱們也不用避忌。我先給大家吃副安心的藥,我在帝京的人脈傳回話來,說就在這兩日,豐州的考課便會有結果,咱們伊津郡官吏無人勘評為劣,可謂一大喜事。」

此話一齣,堂上充滿了快活的氣氛,眾人皆鬆了口氣。

本朝考課勘評只分三等:優、平、劣。想評至優並不容易,大多官吏若兢兢業業勤懇務實,一個「平」字也足以升遷,唯獨劣最讓官吏膽寒,得了此間勘評,外任最輕都是急調回京經由吏部問話,若過錯尚可彌補且態度良好,吏部處罰後再回去地方,可在任過錯真亡羊補牢也已晚矣,那便是事情在吏部這裡也止不住,將交由聖上親問核查再興問罪,可謂死路一條。

所以聽聞無劣,眾官頗有彈冠相慶之感。

唯獨孔宵明低著頭,一語不發,也看不出任何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楊敷懷座在高處,將這份不合時宜的沉默盡收眼底,他略冷了臉色,卻轉念之際又是一笑,止住喜樂絮語的眾人:「好了好了,升遷與否還未可知,眼下慶祝還是太早,畢竟不是還有人要在郡內由我自行調遷的麼?」

大家都看向了孔宵明。

如坐針氈大抵就是這種感覺了,孔宵明保持著失落的沉默,若是此行沒被發現,能在最後離去前為霞永縣百姓留下一星半點的福祉,他聽幾句奚落也是無妨……

然而楊敷懷的第一句話便讓他豁然眥目、抬頭怒視。

「常聽人說,霞永縣的百姓哪怕只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也能寫個姓名,這多虧孔縣丞的功勞,孔縣丞與本地百姓感情深厚,但也別忘了心懷天下不該拘泥一處。你教會了一縣百姓通書寫斷文字,把他們四散開來去到咱們伊津郡各處,他們還能教其他百姓,這不是輔國利民功在千秋的好事麼?你也不要太傷感而至因私廢公了。」

孔宵明的緊張憂慮全都化作悲憤,出列一步昂首道:「楊大人,您也是朝廷命宮,食俸祿享皇恩,怎麼能說出如此無父無君之言?」

「住口!你是什麼東西,此處是你口出狂言的地方麼?」王通判當即站出來喝止道,「若不是你處處顯才逞能,何至於我們要謹小慎微賠笑吏部來人?全郡都在給你填窟窿補岔子,你還理直氣壯?」

「這是什麼話?」孔宵明不是個易怒暴躁的人,他常年和百姓打交道,言語與處事皆是平實樸素,甚少華詞綴言,個性雖直率,卻並不魯莽暴躁,前次被楊敷懷排擠,他尚能字詞清楚條理清晰為自己與霞永縣百姓爭取辯白,待到歸去後才與秦縣令懊惱直言不吐不快,他絕非一時急怒之人。

可這幾日的遭遇令他心緒悲憤,痛心傷臆又不能愴地呼天,此時聽到百姓竟被這些人如此誹論,怒極恨極,全然忘記了那日的警告和心中一直以來平常心待人的信條,怒斥道:「朝廷下令鄉野崇學,你們尸位素餐不為百姓籌謀,只想如何保住考績,竟不惜排擠同僚構陷百姓,你們哪配為父母官,哪配讀聖人書?」

「夠了!」

他還欲再說,卻被楊敷懷打斷,此人也不再一副端穩模樣,走下來與孔宵明對著面冷冰冰笑道:「你還真是個父母好官,或許你懂些與民謀之的道理,可你不懂官場,不懂為人,即便有功名傍身也不過是個不容於世的自命清高之輩,你憑什麼在這裡對諸位資歷與閱歷皆高於你的大人呼喝喊叫?我看咱們郡也不用非求一個全優平的殊榮了,以你今日不敬不恭無禮忘尊的言論,我這就給吏部送摺子,要他們再給你議一議這考績的勘評該當如何!」

楊敷懷聲高几調揚手朝門口一指,卻見門外竟真匆忙跑進個滿頭大汗的衙役來。

「來得正好!一會兒去到官驛,送信入京去到吏部!」楊敷懷轉身撩起官袍下襬,大步朝高座行去,「備紙研磨!」

誰知那衙役卻一拜再拜連連顫聲道:「大人……楊大人……吏部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