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卓思衡接過來慢慢展開畫軸絹緞,只看一眼便微微蹙眉。

先不說這字實在不入他眼,不過畢竟他是在全朝堂最看重書法水平的翰林院做過事,又是書字一絕的父親親自授筆,看旁人的字挑剔點是他的問題,但這所書內容,卻是讓卓頓時怒火中燒。

「……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他念出最後一句,忽得伴隨一聲猝不及防的冷笑,沈崇崖聽了頭皮發麻汗毛倒豎,忍不住彈站起身退了一步,顫聲道:「大人……有什麼不妥麼?」

卓思衡自知失態,穩迴心緒,沉下聲道:「沈郎中也是苦讀而得第的賢才,必然知曉此詩明寫貧家女無媒難嫁,實則暗諭寫寒苦士子出身低微,無門無路不得人賞識,故而前程黯淡不見希冀,只能靠為人做幕僚或潤筆餬口度日,壯志難酬。」

這沈崇崖當然知曉,他心有慼慼,略鬆弛了些道:「此詩妙筆,境遇之繪入人心聲。」可他又覺不對,思來想去還是鼓足勇氣問道,「大人是覺得楊敷懷此詩別有用意?」

楊敷懷拿百姓之事做兒戲,因嫉賢妒能利用職權之便構陷孔宵明,而這詩不就是在暗中揶揄孔宵明不過是無依託的寒士,辛苦為百姓籌謀,安樂一方後,只能「為他人作嫁衣裳」。

這樣的行為嚴重侵犯了卓思衡的底線。

簡直欺人太甚!

但一時之句辭不能向沈崇崖說個清楚明白,還是辦事要緊,卓思衡不再糾結於個人內心的憤怒,冷靜下來,笑了笑道:「未曾想此詩能值萬金,我只是聊發感慨。」

「萬……萬金?」沈崇崖又退一步,「大人……沒開玩笑?」

「他必然給你了這幅畫流通的方法,是什麼?」卓思衡笑道。

沈崇崖急切搖頭:「沒啊……他只給了我這幅書作。」

卓思衡嘆了口氣,一副你根本沒有好好聽講的的樣子道:「我之前不是說,要牢記弦外之音,他是否有在給你書作時強調了什麼看似無關的事,比如讓你去帝京聯絡誰?」

沈崇崖趕忙去想,總算拼接處記憶裡的瑣碎來,詳述集雅齋之事,又事無鉅細,此段話中細節可謂一字不差,一五一十告知。

「他是最後才加上這一方朱印的?」卓思衡聽罷一笑,指了指落款上的「閒中集雅」四字。

沈崇崖點點頭。

「好,那咱們的事就辦成大半了!」卓思衡笑道,「那便照之前所述,你將自吏部帶來確認的有問題那些伊津郡官吏考課名目給我留下,拿上此書,儘快啟程回京,之後如何做就都按咱們之前通氣,記得你先拿此畫去到集雅齋,再稟告高永清高大人,如何對我詳述,就如何對他細細講來,好麼?」

「下官定照做不誤。」能趕緊回京,離開此地,沈崇崖恨不得此時就跨馬逃離,他將案檔留下給卓思衡,立即便按照吩咐,攜帶書作走下樓去,並且不忘先將賬目結完。

誰知聽說那小小一撮茶葉竟要十餘兩白銀,沈崇崖立刻渾身肉痛,只是不敢人前捶胸頓足。

這些銀子夠他全家喝好幾年茶的了!

不過卓大人說可以走公賬,那大概……不必他破費?可此時從懷中掏出銀票來,實在是心痛至極,只能咬牙忍住,故作泰然。

「店家,雅間竹室可是二樓?」

沈崇崖結過賬,卻聽熟悉的聲音傳來,回身望去,竟是孔宵明自外剛剛入內。

與此同時,孔宵明也見了他,二人早在公務上見過,接風宴更是同一桌上吃飯,如何不認得?只是在孔宵明眼中,沈崇崖不過和楊敷懷是一丘之貉,說不定早有勾結,他如今早已得罪二人,又已被楊敷懷視作眼中釘,再無後顧之憂,也不願卑躬屈膝以事奸宦,只漠然冷對官高自己多級的沈崇崖,倔強地不肯先行一禮,確認所問後,抬腿便走,留下沈崇崖尷尬又無辜地站在原地,只想嘆氣。

還有正事要辦,也不知怎麼得罪了人,沈崇崖只能忍著肉疼和心疼,打馬回京。

而孔宵明本想祛除方才所見怨懟之人的心緒後,再與偶遇知己見談告辭,誰知上去雅間,便看卓衡悠然飲茶一派閒適,而對面的座位上,茶湯尚有幽微氤氳升騰,顯然是有人剛剛離開,他眼尖,當即又看到桌邊竟放著一摞封有吏部條押的卷檔!

孔宵明頓時徹悟,驟然變色,厲聲道:「你到底是誰!你和沈郎中究竟共謀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