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竭盡全力才穩住心神,也沒露出不耐,只假裝穩若泰山,為思考拖延時間接過書作細看。楊敷懷所書乃是唐人秦韜玉名篇《貧女》一詩,讀書之人幾乎人人會詠誦,並無特意,字也就那樣,談不上多好,若真行賄拿出誠意,像平息考課大年錯弊這樣的事,怎麼也得值蘇黃米蔡之一幅吧?
沈崇崖還是生平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差事緊要遭到了輕視,姓楊的把吏部當什麼了?發覺自己已是帶入到貪官汙吏索賄心態的沈崇崖趕緊回神,他雖不明白,但他還得努力偽裝,想著卓思衡所言的不變應萬變之法,只略略點頭,也不假辭色,平和道:「楊刺史之字頗有歐陽信本之勁險峻峰,至京中亦能與諸士大夫爭一殊色。」
希望歐陽詢今晚不要來找他夢中怒罵……他沈崇崖萬般無奈才想出自己臨過的帖子搬出大家說事,可真沒有詆譭的意思啊!
「那我便著人立即裝裱此字,請大人笑納,將其帶回京中。」楊敷懷也不似方才那樣急切了,笑容十分四平八穩,頗有精通此道的老辣風采。
卓大人說得是照單全收,那就收了吧……
沈崇崖略點點頭,不敢開口再要,心中極其忐忑焦慮,維持面容沉穩已是要竭盡全力了。
「大人……可知京中有一金石字畫小店名叫集雅齋?」楊敷卻在這時猝不及防問了他一個問題。
集雅齋?沈崇崖記得,此間書齋也叫這個名字,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麼關聯?
無人指點,沈崇崖覺得心眼根本不夠用,他後悔考科舉已是來不及了,唯有竭盡思力,想出或許此事與行賄有什麼關聯,他不敢確認,便仿效卓思衡教他說話時所言的模稜兩可反問式照貓畫虎了回一句:「我於字畫之上並無甚研究,但若是楊刺史覺得此地甚好,我去一探看又有何妨?」
此話一齣,楊敷懷當即大喜,他取出一方小印,在方才自己所書的《貧女》一詩落款日期處輕輕一壓,留下方「閒中集雅」的硃紅四字閒章小印,笑道:「多謝大人笑納。」
……
沈崇崖也不知自己是否完成了卓思衡交待的任務,他官袍內的裡衣背已全溼透了,楊敷懷的書齋內有冰鑑和風輪,他卻比在外頭曬著太陽還煎熬。
可遭受這一番折磨總算熬出刺史府,他手上僅僅多了幅字,還是不入流那種,不知如何交差是好。
萬一卓大人所圖不是此物,不知卓大人要怎麼收拾自己,怕是今後他再不能在吏部立足了……
含混著絕望和忐忑,沈崇崖來到和卓思衡約定見面的一間茶舍,恍惚中下馬,只覺陽光耀目,令人無處躲藏。
而此時樓上雅間,垂落的斑竹簟內卓思衡也已看見他的到來。
給人出謀劃策教唆找人索賄集資對付自己還真是刺激。
不過這事兒除了他卓思衡自己,好像旁人也不敢這樣做。
卓思衡也是第一次想出這樣的主意做出這種事,竟然內心有些緊張和期待,看見沈崇崖走入茶舍,居然也得用稍許時間平復澎湃的心境,才好講出醞釀的話來。
茶舍雅間位於二樓,卓與沈本不在一間,然而沈崇崖上來後只吩咐人不許近前,他自己則依照約定進入卓思衡所在的那邊廂。
還不及彙報,卓思衡卻先笑吟吟道:「口渴了麼?先點些茶來,不必客氣,就點這裡最貴的,事成之後給你報公賬。」
沈崇崖不敢違抗,只能喏喏回去自己雅間,叫來奉茶婢女,讓其奉上舍內最昂貴的茶葉,婢女立即會意,將桌上預留的茶具一應撤下,換來全套精美的巖窯蜜瓷,再以玉瓶取茶焙香,添水濡浸,再匯而入盞,雙手奉上後退下。
沈崇崖於帝京素來謹慎節儉,從不過分奢靡,茶葉大多是妻子自茶行所購行貨,哪聞得過如此昂貴的馨香馥郁茶氣升騰,只動動鼻翼便覺齒頰已被香氣浸染,無比身心舒暢,可他剛飲下半盞,卻見卓思衡掀簾而入,立刻茶香魂飛魄散,他感激撂下剩下的一半,規矩站好。
「真香,好茶,我在隔壁都聞得到。」卓思衡倒是優哉遊哉,彷彿真是被茶香吸引而來,他落座後自斟自飲,抬頭看了看沈崇崖,「為什麼站在,坐下邊喝邊說。」
「我還是站著吧……」沈崇崖低聲道。
「外人若是無意闖入,你站我坐,如何解釋?」
卓思衡只一句話就打消了沈崇崖的念頭,他只好顧全大局,乖乖就座,只是坐姿比二十幾年前第一次去到沈氏家塾還要拘謹,新嫁娘頭次見公婆不過如是。
「事情如何?還順利麼?」
「下官不知……東西是拿來了,可究竟如何,還是大人過目吧……」沈崇崖將心一橫,遞上那幅楊敷懷教人加急裝裱好的字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