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課銓選大年是朝廷五年一次的重中之重,宣佈條目規程自然要在大朝會上。
經過皇帝和中書省的同意頒行後,其實卓思衡此次所列的條目註定不會遭到太大反對,畢竟從頭到尾真正的考核規範有本朝制定的完善法規,真正可以操作的部分都在人本身上。
針對人的本身,卓思衡則是做了調整。
「著門下省御史臺,點十人,考課期間於吏部任勘校檢核之責,凡吏部所行考課書文公表,蓋行吏部大印後,需遞交御史臺核驗以準,加蓋御史臺印信,方可陳上。」
百官沒料到還有人想方設法自己給自己設絆子,即便有人早對卓思衡獨攬大權頗有誹議之詞,在聽過這一條目後也難掩訝色。
可但凡資歷豐厚且腦筋聰明的人都只在心中既贊且嘆:卓思衡這小子當真是烏紗帽成了精,天生就是混官場的料。
卓思衡默默注視御史臺領旨謝恩,腦子裡前幾天天章殿內讓人哭笑不得的作戲。
在皇帝批准卓思衡此次考課銓選的意見後,便叫來了高永清,吩咐此事之餘,也找來卓思衡,將二人至於面前,溫聲調停:
「萬海,我知你與卓侍郎素有嫌隙,當年之事你二人尚還年輕,互不能容,此時也該千帆過盡摒棄前嫌,共做朕的股肱,須知你們二人於朝中,其一顯垂世立教之美,其一為骨鯁正直之臣,該共襄盛舉同盡心盡德為朝廷效力才是。」
皇帝還記得當年卓思衡以故交情誼去求見高永清吃了閉門羹後,二人就此絕交之事,他看重此次考課銓選,故而怕御史臺和吏部因此二位互生嫌隙搞砸差事,讓他這個牽頭的皇帝下不來臺。
他這樣做確實有道理,自古不乏主動調停大臣糾葛的明君,但卓思衡和高永清一人被皇帝拉著一隻手面對面站好的樣子,真的很像小學生打架後由老師帶著向全班互相道歉。
——更何況他們表面上不來往而已,私底下卻仍是至親。
為了配合皇帝的一番苦心,卓思衡擺出一副摒棄前嫌的良好態度,率先道:「臣不會以私害公,必當先行國事,絕不論及私交而廢害同僚。」
「臣領受皇恩身負磨勘審鑑百官之職,當知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絕不會先涉困境使陛下深覺負愧。」高永清也當即表態,不會因為二人的「恩怨」做出有失官格之事。
皇帝拉起他們二人的手,深情慨嘆道:「有你們二位青秀勝藍之臣,是朕和社稷的福氣,只盼此次大驗可整頓吏治,不辜負祖宗拖江山於朕。」
卓思衡想說,把江山被迫給你的人是你那仇人便宜爹,哪是你祖宗,可他還不想死,便只和永清賢弟一般擺出一副雖然我非常不喜歡這個工作搭檔,但為了皇帝的面子和國家的裡子,我仍然願意慷慨赴義的表情。
而實際上他能和永清賢弟一道辦理公差的愉悅心情無以復加,直至下朝後準備繼續和皇帝彙報進一步工作前,在太液池畔偶遇越王。
說是偶遇,但氮卓思衡懷疑越王這小子就是在這裡蹲點等待自己。
按照規矩,卓思衡還是主動先向越王行了禮。
「臣見過越王殿下。」
「卓侍郎自歸朝以來,這一個月春風得意,連腳步都不似從前戰戰兢兢,走路時看著輕快不少。」
奇怪的是,越王彷彿根本沒有受到當年科舉一事的影響而低迷委頓,反倒仍舊和卓思衡記憶裡的一樣,精神抖擻、趾高氣揚。
這態度又將卓思衡的記憶帶回到白府那場混亂悲慟的喪儀之上。
其實這些年越王並未受到太多的懲處。自當年虛作弊案塵埃落定後,他被從禁軍兵馬司古壇場大營調回宮中,據說皇帝私下裡狠狠訓斥了他一番,卻無人知曉到底說了什麼,只是明面上並未給他任何實際的處罰。白大學士喪儀後,皇帝將越王調至兵部,美其名曰靜心學習些兵術韜略,看似仍未徹底冷落擱置,甚至還吩咐時任兵部尚書多多教導。
但別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卓思衡卻再清楚不過,當今聖上心眼之小,可非常人能比。這般調遣對於皇帝來說已經算是懲罰,指望皇上拿自己的親兒子給白大學是償命是不可能的。而在自己離開帝京時,皇帝的輪番獎懲安排已經證明他心中將越王排除繼位人選並且將虞雍和禁軍變成了越王觸及皇位的一道天塹——那是他永遠也不可能通過的考驗。
思及此處,卓思衡也自然而然平息心中剛醞釀出的無用怒意,心平氣和且謙和有度地同越王說道:「臣深受陛下器重。能擔負如此重責。自然深覺身心暢然且有天恩不可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