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卓思衡這樣感興趣,盧甘忍不住說:「這個燙樣的屋頂是可以開啟的……」
「真的?」卓思衡再次震驚了,他小心翼翼用雙手捧開屋頂,只見裡面佈局同真正的工坊一樣,各個分割槽甚至連如何安排得桌椅都做得宛如等比縮小。
他徹底折服道:「大人做事認真負責,又如此有心,我要替吏學的第一批學生們謝謝大人了。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大人,我來的目的也正是此求。敢問大人,可否能與我一道想想要怎麼去找出合適各科學員所用的教習之書?」
盧甘聽完沉默良久,自一旁的書堆裡翻了半天,翻出兩本《營造法式》和《九章算術》來道:「我學習這些大多靠自學,不怕卓大人嘲笑,都靠這些書,再去找些手藝人不恥下問,才能自己畫繪解理……可我覺得拿這個書直接去給吏學生們教課,似乎不大合適。這些東西雖是瑰寶般的論述,卻少了好多因時制宜學會即可上手的要訣,咱們辦吏學是為務實,總不能只看表面忽略此節啊……」
「我也這樣覺得。」卓思衡深以為然,「所以我之前也想,第一批吏學生總要辛苦些,我們收得人少,師傅手把手教得過來,讓他們事無鉅細都跟著師傅學,待到師傅也積累了教學的經驗,便將帶這第一批學生的要領和反省之處羅列出來,當做以後的教習書材來用,你看如何?」
盧甘雖然知道卓思衡一貫有遠見卓識,卻沒想到他能想出如此絕妙的主意來,忙道:「好!是好辦法!」他興奮之後卻又想起什麼來,似有隱憂道,「可是……不說別的地方,我找來那些吏學的老師,平常還要兼顧自己的工作,哪有這個時間來整理?且他們是否願意花這個心思也未可知。」
「我已經想好為願意撰寫之人提供一份銀餉酬勞,同時派一名太學生去幫助這些撰寫之人記錄和整理他們課上的講義與言辭。當然,如果自己願意為吏學出力撰寫教習之書的人,不必身為座師,也可以帶著自己的書籍來國子監申請,若得用,銀子也是少不了的。吏學不比太學,沒有那樣雄厚的積澱,不積跬步實在無以至千里。」卓思衡雖拿出了看似萬全的想法,可這次,就連他也仍然沒有十足的把握,「這便是摸著石頭過河了罷……」卓思衡苦笑,「也不知深淺,但這一腳若是不邁出去,後人哪知道河流的急緩和灘塗所在,又如何修造橋樑利萬世之好呢?」
盧甘被卓思衡的心胸感動,當即道:「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卓大人千萬別客氣,我願為吏學做力所能及的所有事,即便我所不能,我也會竭盡全力找到有此能者為大人分憂。」
卓思衡雖然不願意套路老實人,但盧甘的保證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吏學需要一些除了利益以外的真正的支援者,這些人大多會出自未來那些受益者,可眼下,只有赤誠如盧甘才會對他做如此保證。
雖然是為了一個美好的目的,然而卓思衡仍舊覺得有點愧對。自從上次告知盧甘戶部與他的暗中往來後,他已經可以確定盧甘之縝密,絕不是浪言忘信之人,所以眼下,倒也能同他聊聊自己的下一步目標,這樣盧甘其人就變成了自己的戰友,那自己方才的話也不算忽悠。
拿定主意,卓思衡便暗示盧甘湊近一點,低聲道:「盧大人,有一事我還未告知任何人,但你今日肺腑之言在先,我若瞞你實在顯得我不義無道。可這件事,你萬不能告知任何人。」
「好,我答應你。」盧甘的心眼和肺腑都筆直無彎繞,聽了別人剖心置腹的言語,便也恨不得當即指天盟誓。
「盧大人之前同我說,你其實一直很喜歡工部這些機巧玩意兒,但是為了前途和更好研讀工部所藏的書籍和以此為業,不得不逼著自己去讀四書五經等應試之書,大人是否還記得。」
盧甘點頭道:「自然記得,這確實是我的一點經歷與無奈。」
「今後——我不敢保證這個時間是多久,但總歸是有朝一日——像盧大人一樣志在此處的後輩想要學有所用,就不必像大人一樣曲線救國,而是可以直接參加正式的科舉,因為未來的科舉考試,將會新增吏學裡的科目。雖說人們千百年心中對進士的崇尚與尊視難以更改,可如果能先讓吏學幾科和進士並駕齊驅,先使得實際地位與所獲殊榮在同等標準,那人們的感官也會時移世易,有朝一日,定能出現我們所期待的情境。」
卓思衡一番話聽得盧甘已是眼蘊熱淚,他忍不住握住卓思衡的手道:「卓大人……我想替天下不出世的那些英才向你道一聲謝,卻也知道自己並無此資格,但我自己的感激卻是足以說出口的。你所說的事哪怕我們二人有生之年不得以見,他年他月若得實現,那我也可以含笑九泉,向你三拜而稽。」
「這話說得也太言重了……」卓思衡有些不好意思得笑了笑,「也未必你我就看不見,眼下願意來吏學的學生其實並不少,很多人受世俗眼光的制約不敢邁出這一步,等到第一批吏學生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或許事情就會按照我們的期許向前邁進一大步,之後的路便會好走很多了。」
這也是卓思衡自己的設想規劃。
但終究只是設想。
不過只要計劃在,他有信心一步步將計劃變為現實。
二人的談話在對未來的期許中結束。
卓思衡返回國子監,而盧甘工作結束後去赴朋友之前的邀約。
靳府因迎娶過郡主,有種和主人身份官職不匹配的富麗矜貴之感,靳嘉也是完全沒有架子的半個主人,他父親如今還在外放當中,家裡便是由他暫管。看見以前工部的老友應邀前來,他直到門前迎接,二人從前在工部時便說得上話,後來互引為知己好友,即便如今不在一處常見,卻也時常到彼此家中做客走動。
還未到晚食之刻,二人便在靳府花園裡閒逛談天。
「今日卓司業來找過我。」
「還是為吏學興建的事麼?靳嘉好奇道。
「是,但不單是建造之事。」盧甘說著說著說到了今天發生的事,將二人對教習書本的考慮對話告知,然而他牢記和卓思衡的約定,並未將最重要的那個秘密告訴老友。
靳嘉聽完沉默一會兒道:「之前我擔心他做事操之過急又手腕強硬,引發朝野震動實在是會殃及池魚。不過這一個月來卓司業當真穩健,沒看他再做之前那些出格的事,之前許多的舉措也都樁樁件件朝穩上行。我之前同你說得憂慮一下子成了庸人自擾的杞人憂天了。」說完他不忘自嘲般笑笑。
「樂寧你個性溫和體仁,不喜爭端,遇事只想調和,不知你有沒有後悔為官的時候。」盧甘直言不諱道。
「自然有了。可想想自己也算讀書多年,若真的碌碌為為,那也是愧對父母的厚望與自己的期許,那些不快和憤懣忍一忍也就過去了。」靳嘉笑道。
原來天下的人都是這樣,盧甘回味起卓思衡的話來,更覺其中深意彷彿可以解釋所有人求取功名的動機,只是他眼下所想卻不能告知摯友,只好悶在心中自己品味。
「不過說到卓司業其人,他確實比從前變了許多……」靳嘉忽然道。
「我從前只聞其名,並未見過其人。你與他是同榜,自然知道更多。他從前難道不是這般急智聰穎麼?這些是他為官這些年所鍛煉出來的品格?」盧甘聽了實在好奇,忍不住打聽起卓思衡的過往來。
靳嘉卻為難得搖搖頭:「我……不好說。當年第一次見他是會元的群星宴,唐家人尋釁滋事,他也是應對有度,很多時候甚至顯得有一點過於寧靜和淡泊了,好像所有人談論得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可自打瑾州歸來,我覺得他似是有了極明確的目標,做事針對性愈發強了,且手段也帶有從前未有過的剛硬之態。雖說人還是那個清允平和的君子,不過柔中的剛毅同百折不撓倒是讓人印象極深。」
「我只覺得他很神秘。」
「神秘?」靳嘉第一次聽人這樣評價卓思衡。
盧甘點點頭:「他好像有雙居高臨下的眼睛,看到的事物與我們是不同的。他所呈現給你的世界也有異樣的光彩。然而當你想要了解他時,他卻好像將真實的自己隱沒在迷霧當中,只偶爾透露出他希望你看到的自己。」
靳嘉仔細回味盧甘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可他想想卓思衡在官場中的生活環境,若不是這樣,怕是早就已生涯盡毀,不比他爺爺和父親好到哪裡去……
通往權力的道路,總是需要一些代價的。
靳嘉忍不住這樣想著。
「表哥……盧大哥也在?」
打斷他們分析卓思衡其人的是虞芙,她正身著入宮時才加身的宮裝,似是急著出門。
因為盧甘是常常往來靳府的人,虞芙見著也不意外,很是親近得打了招呼。
「一會兒不是咱們要同吃飯去,你這身又要去哪?」靳嘉問道。
虞芙難掩激動,聲音都輕快的幾乎飛揚起來:「我要去長公主府上道喜。」
盧甘和靳嘉對視一眼,都是不明所以,於是忙道:「何喜之有?」
「《聖朝女史典》今日完書編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