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慧衡笑道:「可是我與她不是相熟,第一次見面便約著出來,也不知該說什麼合適,不如哥哥告知我你們二人是如何結識相交,我以此作為契機相邀倒更可信些。」

給妹妹講自己如何認識一個女子聽起來是有些怪,可是妹妹說得也不無道理……卓思衡在侷促中只能勉強組織語言到:「其實也沒什麼特別之處……我與雲姑娘認識是在瑾州……」

「瑾州?」卓慧衡驚呆了,這已是兩三年前便認識了,自己這個做妹妹的卻如今才知道!大哥藏得好深!

「嗯……當年在瑾州安化郡時,同她有過一面之緣。」

「只見過一次麼?」

「也不是……兩次吧……」

「哦?那都是何情形?」

「第一次是在安化郡西的楚巫春祭之上,我去那裡檢視是否有條件可以修造一條通往江州的山路,剛巧見到扮作巫女的雲姑娘,當時主持儀式的大巫嫗要見我,於是命她來傳話,我們才有機會得以相識。」卓思衡說得坐立不安,忍不住想扣自己指甲,只能努力忍住。

「楚……巫女?面具?是《楚辭》裡那樣麼?」慧衡驚得合不上嘴,襄平伯家的表小姐想來也是非富即貴的出身,竟然會去扮作巫女,這個極有可能成為她未來嫂子的姑娘實在是有趣至極!

卓思衡點點頭,又比劃兩圈,示意麵具的形狀,繼續道:「後來我去看附近的楚巫洞,可大巫嫗年邁難行,便讓她替我做嚮導……」

「等等!就你們兩人?」

「嗯……」

「在山洞裡?」

「是……是啊……」

「大哥!你是不是對一面之緣有什麼誤解之處?這可不是一面之緣!你們兩個這已經算是有過……很深的交情了!」卓慧衡怕自己說得太嚴重,及時調整措辭,「怪不得她會這樣助你……不,助我家一臂之力,這也是你們之間從瑾州到帝京的緣分使然。」

「其實我覺得,她大概是為她表弟。」卓思衡連忙道,「我替她表弟解了困境,也替她姑姑與姑丈了卻教子心結,她之前也為此謝過我……」

「等等!」卓思衡的話再度被妹妹叫停,「她為襄平伯世子之事曾謝過你?那就是在帝京你們便相認了?」

「是啊……」

「那又是如何相認的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

卓慧衡坐下在椅中,微笑道:「妹妹今日也沒有其他瑣事,還是將恩人之事問個清楚明白,也好後面自我引薦。」

雖然是這個道理,但好像有哪裡奇怪……算了,自己的妹妹還能害自己不成?果然是這段時間太過緊繃,疑神疑鬼的毛病怎麼改不了了?

「妹妹說得是……我與她再次相見是在那日帶襄平伯世子入宮歸來的時候,她替府上傳話騎馬攔住我們的馬車,當時夜黑風驟,我看得不是很真切,也沒有確認就是故人,況且之前見她都是戴著面具的模樣,一時只覺聲音似曾相識……」接下來就是最難啟齒的部分了,卓思衡猶豫半晌,不知該不該說綺英郡主的事,如今郡主就天天在公主府上同妹妹共事,若是知道,會不會就略顯尷尬了……

他猶豫之際,卓慧衡忽然道:「然後便相認了,之後就開始了往來?」

「絕對沒有!我和她只後來再見一次面,就沒有任何往來了!」卓思衡趕忙否認,最終下定決心,將當日去到禁軍兵馬司大營發生的對話包括綺英郡主留京之事一併告知,又說自己同雲桑薇是如何相認,又是如何表示約讀手稿,最後不忘補充道,「這真真是我和她在帝京最近一次見面了,之後事態頻發,我也沒了時間去顧及別的。」

卓慧衡在心底大致算了算時間,果然最後一次見面沒多久,卓思衡便開始有些古怪之處,此時她轉頭看向那盆瑾州遠道而來不肯開花的倔強石斛蘭,終於茅塞頓開。

「既然是從前有約,那就好辦了!」卓慧衡壓制住內心的雀躍和歡欣,站起來施然道,「我這就去寫個拜帖遞去襄平伯府上,替哥哥辦好這件事,哥哥不必擔憂。」

「讓自己妹妹去奔忙這樣的事情,我也不大好開口……可是眼下也只有妹妹能幫上忙了。」卓思衡無奈笑著實話實說。

慧衡只是朝哥哥一笑,站定在窗下的石斛蘭前,用彷彿自言自語的聲音道:「請君有錢向酒家,君不見,蜀葵花。」說完便離去了。

卓思衡不明白妹妹為什麼忽然背起岑參的《蜀葵花歌》,細想此是詩前後的意思,頓時恍然大悟,慌忙站起來。

糟糕!自己這點隱秘的心事,全教妹妹三言兩語挖了出來!

真是學會了哥哥的招數就來對付哥哥!

卓思衡正在那裡感慨妹妹之狡猾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陳榕卻在此時來報,說外面來了輛馬車,說想見見卓思衡,只是不方便在家中會面,要約他出去一敘。

「那人可說來意?」卓思衡恢復警覺恢復得很快,他此時由衷感謝朝堂的鍛鍊和折磨。

陳榕自懷中取出一個極其華麗的金絲錦袋,遞給卓思衡道:「來人只說看這個便知曉他家主人的身份。」

卓思衡只看一眼便道不好,也不再換衣服,三步並作兩步衝出書房直奔正門,跳上陌生馬車對車伕說道:「帶我去見你家大人。」

車伕也不以為奇,只應聲後便驅策馬匹行進。

卓思衡撂下車簾,握著織金的巴掌大口袋一路沉默思索。車子沒拐幾處路便停了下來,周遭忽然安靜下來,彷彿進入到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車再停下時又過了一小會兒,車伕將簾子掀開,但見天色將晚欲晚流藍漸深,霞光侵染之處是一座三層高的臨水闌干樓屋,周遭盡是掩映青翠,不見遠處人影。

車伕同一位方才走至近前的男子說了句什麼,那人便引卓思衡踏進樓屋,直抵三層,此處只有一扇緊閉的門,陳設古雅質樸,盆栽並無疏豔皆是濃葉,可見此地不俗。看著像是茶肆,卻比尋常市井茶肆要隱秘和高雅得多。

「客人正在等您。」

說完,侍從便自行離去。

卓思衡只得自己推門而入,室內寬敞明亮,長長的矮塌之上擺著矮腿方桌,上面茶具一應俱全,此座正鄰窗憑欄,視野開闊甚至依稀可見自家宅院,而紫竹編席之上列坐的,正是信物的主人。

「下官見過沈相。」卓思衡雙手碰上金絲錦袋,恭敬道,「沈相相邀只需直說,下官莫敢不從,實在無需動用聖上欽賜的金魚袋,還請大人收回。」

本朝雖無真正意義上的宰相,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參知政事可以當做實權上的宰相與副宰相,而拜相的象徵便是皇帝給自己屬意的大臣加封稱號同時,賜予「賜紫金魚袋」的禮遇。

這個錦袋裡有一枚純金打造的魚符,關鍵的混亂時刻,甚至可以用於當做兵符來使用。

沈敏堯便是它的主人。

沈敏堯接過魚袋,也不擺朝堂上的架子,只讓卓思衡落座,說道:「如今想同你說話卻有一些不方便,此地名為言雍樓,聽聞樓上風光大好又避世安靜,適合如今你我以各自身份在此言說些不能在朝堂上說得公事。」

在卓思衡的印象裡,沈相為人中正通直,但極少發表自己的意見,皇帝贊他慎言也不無道理。這樣的人剛一見面就說如此敞亮的話,卓思衡一時有點不習慣。

「下官聽命。」他也只能這樣說了。

「你我不是朝堂和衙門裡見面,不必如此自稱,今日之事需快言快語的深談,而非幾句依禮嚴稱便能待過的淺顯之話。」

沈敏堯替卓思衡說著倒了杯茶,好像就在告訴他今日的尊卑並不重要一般,卓思衡哪敢受此禮,但也不好再多說,於是雙手接過以示鄭重。

果然是好茶,他輕啜一口便有齒間留香,只是眼下無心品嚐,卓思衡輕輕落下茶盞,也同樣直言道:「不知大人今日要與我談些什麼?」

沈敏堯看著卓思衡,一字一頓道:「雲山,請姑且允許我這樣叫你,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但也是時候稍讓朝野局勢略緩和些了,你若要改革弊端,激進的朝議絕非最佳施展的氛圍,舒緩一下對你和對政局都是有好處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