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堯不同於鄭鏡堂,他貴為當朝之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未曾結黨弄權,雖不是諍臣,卻堪稱能吏,主持中書省以來少有虛耗於民的舉措,而當個別方針和政令較為偏頗,或其影響不可預知時,他都會率先舉出不當,宰輔帝王之職可謂盡責。
如果是興利除弊的政策,他也不會因個人的好惡和利益進行阻攔。
比如卓思衡此次學政改革,沈敏堯從未表示過阻止,只是在具體實施時提一些和緩建議,希望政策可以不要以太過強硬的方式實施。
可以說,沈敏堯是一個「不折騰」的官員。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這三個字便是天大的好處了。
因此卓思衡也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反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是希望自己能暫且給緊繃的朝局一個緩衝。
卓思衡可以理解,但並不完全贊同。
「沈大人,許多事起因並不在我。」他解嘲般替自己分辨道,「如果不是吏部發難,我也不會將督學一事提前推入渦流,但在當時的局面下,除了拿出此種有效的方法,我沒有任何選擇去保障吏學與吏員們的利益,更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的學政改革不受干擾與侵害。況且大人應該知曉,吏學一事聖上已經在我的建議下給出詔令,那我在中察開始後便退也是錯進也是錯,真的要將自己陷於不易之地麼?」
沈敏堯鬚髮未有全白,他比曾玄度年輕一歲,神態柔和不具老態,聽罷此言卻自持重的平和中透出一絲憂奈的神色道:「我如何不知你難處,故而在約你相見前,我也去會了會唐氏兄弟。」
卓思衡微微一怔,這是他沒想到的。
「他們雖對你加以不善之辭,勸我警惕你的野心和酷烈,但也知道經過這樣多次往來,再想同你抗衡實在是困難,不過這只是知難而退的表面,你我都知道他們背後的人是誰,此人若不善罷甘休,你仍是腹背受敵。所以我言語之中也有警示,要他們別在學政一事上再對你暗傷,我腆居此位多年,雖不說權柄威赫,但至少說出的話還是有些分量的,至此你學政之路必然不會再有阻礙,儘可放心。」
沈敏堯說出自己的保證後,取出金魚袋裡的金魚,此魚不過成年人食指長短,卻由純赤金打造,魚文貫穿、魚目點睛,輕按即可錯分成兩半,內裡刻有文字,雖然坐得略遠而看不真切,但卓思衡知道上面是用金文篆字所刻的沈相名諱與官職,以及賜予他紫袍和金魚袋的年份佐證。
「這個小傢伙,你遲早也會有。」沈敏堯攤開手掌,讓卓思衡看清兩半金魚符,「那麼你可想知道我這些年所悟到的金魚一分為二的含義?」
卓思衡本想習慣性謙虛兩句,但人家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再謙虛便是不禮貌了,他只能在座位上拜後道:「請大人賜教。」
「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啪的一聲,沈敏堯將魚符合二為一按上卡扣,「此乃為相之道。」
「大人,我不否認自己聽到這樣的讚譽有些欣喜,但……這個位置離我目前尚有些遙遠,還是讓我先兼顧腳下的星夜兼程,再去想黎明後的天光破雲。」卓思衡不是個會被長遠目標矇蔽不顧眼前的人,他始終相信人當有遠慮,卻不能為此忽略近憂,這兩者如何兼顧,那就要看個人的能力與見識了。沈敏堯以《左傳昭公》中的言辭來釋義魚符的二合為一,卓思衡想,遠慮和近憂又何嘗不是同樣的道理?
「你願意務實,絕非清談誤國之人,我是知道的,自中書省時你在翰林院就職,我多有探看,便知曉你是可造之材,所以才有今日之會面。我並非要阻你腳步,反倒是望你能更持之以恆,張弛之際能為自己穩下腳步。如今你被迫禦敵也好,主動迎上也罷,都是令朝野緊張不已的舉措,也該是時候為前段你自己所做而略微小結,再緩一緩上下清議的視聽。」沈敏堯朝卓思衡笑了笑,又替他填一杯熱茶,「我做斡旋之人,必然不會令你有所欠虧。」
沈敏堯的話讓卓思衡想起一句《韓詩外傳》裡韓嬰的話來:「治國者譬若乎張琴然,大弦急則小弦絕也。」
自己確實可以高強度緊繃備戰,二十四小時處於戰備狀態,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就殺一雙,但如果要所有人跟他同處於一個狀態,確實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再加上有些政策一時之疾行,還需些落地前的準備。
他決定部分且有保留得聽取沈相建議。這個保留就是關鍵時候的正當防衛,以及……他學政改革的最後一步,是必然要引起軒然大波的。
「我可以答應大人的只有在這段時間內協同御史臺完善督學制度與繼續推進吏學的建設,將其餘事暫且放一放,其餘之事並非我一人因果,但朝野太平亦為我求,我願‘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於期間’,也不會放棄竭盡全力守護已實施學政之令的決心和勇毅。」卓思衡舉起茶盞平齊眉間,「晚輩以茶代酒,執此盟誓。」說罷一飲而盡。
沈敏堯並沒有因此而輕鬆的表現,他只是點點頭,回了一盞溫茶,轉頭望向窗外,嘆道:「大好江山啊……」
卓思衡隱約覺得他是想說英傑輩出一類的話,但最終卻只是變成一句尾音冗長縹緲的慨嘆。
「你忙了這些日子難得回家,去和家人聚一聚吧,忽然邀你前來是我無禮了。」沈敏堯笑道,「別讓家人久等了。」
告辭離去前,卓思衡轉頭又看了眼沈敏堯,只見他依舊望著窗外,眉間眼梢看不出悲喜,唯有沉寂居於其間,不知他為何事而煩憂,為何事而靜寂。
這是卓思衡少有的難懂之人。
而沈敏堯也幾乎從不在卓思衡面前去提自己舊日里和他父親還有祖父同朝為官的事,即便今日相談如此之深,他也未言及半句。
但他迄今為止所作所為,卓思衡仍然心生敬意,今日的保證,他也絕對會做到。
……
於是在此次小朝會激烈的爭執後,這幾日反倒成為一段時間裡朝野最平靜的時日。
卓思衡跑了幾次御史臺,商議如何確定督學一職的具體職責範疇,其餘時間便都在國子監,監工吏學的建設情況和具體規章制度。
國子監太學好多官吏都膽戰心驚,因為他們發現平常好說話又溫和的卓司業卓大人忽然不那麼好說話了,他陰沉著眼神盯著每個人看,好像要找出什麼似的,卻也不多言心中所想,以沉默審視每個來和他彙報工作的人。
令人疑惑不安的恐懼才是真正的恐懼,卓思衡想借此找出到底是誰驅策家人來他們家門口鬧事,要和他較量,他是奉陪到底的,但是去找他家人的麻煩,那是絕不姑息的。
可是總不能讓自己家人跑去人家宅子裡挨個女眷去認,他只能用比較傳統的方法,保證自己的嚴肅與憤怒,讓不安之人自己露出馬腳。
確實也有人心理素質不過硬,直接來找他承認錯誤,但不過才三四個,和當日的規模還差得老遠。
國子監太學之人都知道是卓思衡救了自己,並且讓全國上下所有學政官吏擺脫了冗餘考課的桎梏,眼下是大家都要備戰第一次督學的實施,不然全國學政官吏都想跑來帝京給卓思衡夾道歡迎送禮感恩。
國子監太學的官吏倒是有這個便捷的條件,然而他們不敢。他們當初的行為實在是自私至極恩將仇報,再加上整件事卓思衡所展現出的雷厲風行和手腕冷酷,讓他們也是聞風喪膽,這些日子卓思衡有好多對國子監太學官吏關於教學上的額外要求,他們也不敢不從。
唯一讓卓思衡感覺些許欣慰的便是不到一個月時間,工部就趕完了修葺工程,騰出的人手加快新造吏學工坊。
這座新工坊是由盧甘一手設計的,利用有限的場地和空間,完美為所有吏學學生提供了可以實際操作的教室,比如醫理的吏學生有模擬中京府和大理寺停屍房的專業仵作間室來進行學習,只是確實是場地有限,他們上課的時候,大概要苦一苦只有一簾之隔的隔壁匠作工坊上課的學生們了……
農疇的吏學生們比較特別,卓思衡為了給他們找合適的「工坊」,只能跑去找皇帝,問可不可以拿出幾畝皇田來讓學生們實操,畢竟他們將來要負責的可能是一地農桑要務,如果沒有下過田野只會紙上談兵,那就違背了吏學培養他們的初衷。皇帝深覺此事可行,便下旨開闢出十畝自己的田地來專供農疇吏生學作,卓思衡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將其學坊就選在田地附近的皇莊之內,包吃住有補助,就是辛苦一點,往來城裡也不方便。
刑律一科的吏員也是很難教學,卓思衡在工坊裡設了個模擬衙門,希望能讓吏學生們身臨其境,可感覺還是差點意思,他又跑去大理寺,跟那處的官吏溝通好,以為他們委培學員為條件,他們則允許國子監的刑律學生旁聽真正的大理寺級別提審。
這些都是場地和條件限制,然而藩文和術算就是人力限制了。
禮部說可以提供一些尋常處理各邊關外事與諸鄰國往來通使復有經驗的官吏來代課,但暫代終究不是辦法,卓思衡只能跑去找「外教」,好些往來帝京做生意的域外族人為求方便在此地購置了宅邸,卓思衡便去找那些他們從家鄉帶來的隨從與文櫃等人員,行不行總之先得試試看再說。
至於術算,卓思衡真想自己擼袖子上,可他事情太多分身乏術,於是就去求盧甘在工部給他物色些得力人選,又找戶部幫忙請人講課,總算將數學老師這一重要職責暫時圓滿落實。
由於這樣多的事情焦頭爛額,他不得不把慧衡為他約定的小芩園會面一事一拖再拖,直到七月裡的第二個旬休日,卓思衡和同妹妹才得空一道前往三嬸家的京郊小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