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檢司一行人離去後兩日,終於忙完手頭事的潘廣凌風風火火星夜兼程,騎馬趕到永明城。
他抵達時正值入夜時分,也不必去衙門,徑直殺向卓宅,來人通報後,潘廣凌幾乎是一溜小跑趕到書房,瞧見正在為明天堂課整理書錄的卓思衡眉頭緊鎖哀苦愁悴的模樣,他本就惶急的心便更加慌張。
「大人!是不是出事了!怎麼樣!那群混賬難道為難你了?我爹他沒幫你說話嗎!你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他的話跟箭矢沒有區別,字字滿弓驚出,話音剛落,卓慈衡正送茶點到書房推門而入,將前面聽了個清清楚楚,忍不住笑道:「我大哥什麼時候會為這些宵小煩心,我這個親妹妹都不擔憂,小潘哥哥你滿頭的汗,比我還著急。」
他們二人在泉樟城裡結識,因那時事務繁忙,潘廣凌同陸恢二人經常不得不在卓思衡家夜談至即將天明破曉,便只能客房將就一夜,故而也算常住的客人,看慈衡就如看待自家小妹一般,被數落笑話一番也只是撓頭。
「可是大人的表情……」潘廣凌看慈衡朗然,也知道自己可能多心,但再看看卓思衡灰敗的面目,實在不能放心。
這時,卓思衡深深嘆了口氣道:「這兩日驟雨後,天氣轉寒,永清賢弟走的時候穿得那麼單薄,他身體弱,也不知道有沒有按時添衣好好照顧自己?餞席之上,本地的菜色他一個沒吃,肯定是不合胃口,可是將來如果他要在江南府就任,吃不慣這裡的菜可怎麼辦?聽市舶司的官吏說,明日有風浪,上午港口還要封泊,不知道永清賢弟到了建業沒有,會不會遭遇海潮?」
潘廣凌人都聽傻了。
原來卓大人擔心的根本不是巡檢司即將返回帝京回奏之事,也不擔憂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竟然擔心的是些婆婆媽媽的瑣事……
「大人!」他拎著卓思衡的袖子晃了晃,「你的永清賢弟是個二十來歲的漢子,喘氣的大活人,這點事都辦不明白,怎麼會連年升遷平步青雲?他可是肅州那樣艱苦的地方熬出來的,怎麼咱們江南府還養不活他?你清醒點啊!」
卓思衡恍若未覺,又嘆了口氣。
「沒用的。」慈衡無奈歪頭,告訴潘廣凌,「自巡檢司一行人登船後,你卓大人就是這個樣子,已經兩天了,我看且得再緩緩。但你和他說正事,說不定就能回過神來。」
潘廣凌也是無奈至極,只好說道:「那我和他說說浮汀山書院的事。」
「書院?書院怎麼了?」卓思衡聽到關鍵詞,立刻切換回了辦正事的狀態。
速度之快,即便是瞭解自己大哥的慈衡,都嚇了一跳。
「我來本就是為了這事。」潘廣凌自己搬了個小墩坐下,「吳興和宋老三都聽說你被彈劾參了一折的事,書院選好了下個月開建,可眼下這事,他們都覺得要問問你的意思,這書院……到底還建不建了?」
「建啊,這是咱們商量好的大事,為什麼不建?」卓思衡剛回過神來迅速進入狀態。
「可是……大人眼下在重興州學,若是我們在瑾州再立一書院,豈不是在這個當口和大人唱對臺戲麼?這怎麼使得?浮汀山那個書院本就預備學資輕薄多利附近子弟,大人還跟宋老三說,可讓本郡內來此讀書的學子之家拿物產抵替銀錢,由宋家折算收納,這樣一來,豈不附近人人都去咱們那裡,誰給大人的州學撐場面?這不是破壞了大人的官聲和計劃麼?」
卓思衡看潘廣凌嚴肅焦慮的臉,笑著搖頭拍了拍他肩膀道:「小潘,你同我去過好多次山鄉民戶,不知道還記不得有一家人的雞鴨產蛋最多,以此為生計的?我們當時都很好奇,去問山民如何做到同樣品種的雞鴨吃同樣的東西,卻能比別家產蛋更多?」
「記得,但凡和大人出去的事我都不敢忘。」潘廣凌立即答道,「那家奶奶說,母雞母鴨老了便不愛走動,只爬窩不產蛋,所以好些人家的老母雞老母鴨都是養至不下蛋了或賣或自己吃了。他們家卻給老禽的窩裡放上些剛成年的小母雞,又鬧騰又歡實,總追著老的啄鬧,老的便不得不動彈,打架亂跑什麼的,便又有精神頭下蛋了。」
「那你就該明白,州學想要永遠能維繫下去且保持活力,需要的並不是我,而是一個競爭的關係,是一個能夠讓它不可以安安穩穩享受眼下不思進取的‘對手’。況且說對手也不太對,要知道瑾州雖然算是多學之鄉,歷次科舉多有中者,卻比之中原幾州仍是差了好多,多一些書院增長學風,讓更多人願意送孩子走入學堂,州學並不會因此失利,這反而本身就是設立州學惠及萬民的目的之一。我早晚有一天會離開學事司,難道我走了,州學裡的人便不活了嗎?瑾州的學子都不讀書了?哪有這樣的道理。」卓思衡說完自己都笑了。
「是我狹隘了。」潘廣凌雖然做不到一點即透,但只要講清楚道理,他便不會再前思後想左右鬱結,是個極暢達的人,「對了,宋端那小子好像回來了,他讓我轉告大人一聲,說他家裡有事,得回去一趟建業,書稿之事他走了好些地方,已擬了好多腹稿,還等大人一同切磋文字,不過眼下他知道大人分身乏術,說若是有緣你們建業再敘。」
卓思衡聽後暗自沉吟,心想以宋端的智識,想必已經看出自己的用意,能說出建業再敘,看來他已經猜測到了事情的走向。
與此人相交,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禍。
沉吟之際,他略算時日,心想自己給慧衡的信,想來也該到了,不知她安排得如何?
帝京,小芩園。
「……大哥信上便是如此交待的。」
卓慧衡立在姜文瑞同梅子義二人右側,待他們都看過書信才開口。
「梅大人是什麼意思?」姜文瑞看後側身問道。
「倒是可以一試。」梅子義沉吟後抬頭看慧衡,「阿慧,你要知道,這次國子監的事雖不算弊案,但與你家勾連上的這一星半點關係,只怕會拿去給人做文章,你哥哥還不知道吧?」
國子監的姜文瑞與梅子義兩位是內兄弟關係,二人個性一張一弛,卻同在學政上有所鑽研且志向相合,如今統理起國子監來不得不謂同仇敵愾,二人自接手國子監,便設立私考,定期考校學子經義史條,專攻基本要理,卻正中要害搞得那些讀書基礎不牢靠子弟們叫苦不迭。
但事端也由此而起。
「慧衡,我與你梅叔叔早知太學考校有人做代考的生意,放長線釣大魚,也算蹲伏月餘才在前幾日人贓並獲抓住十四個不知死活的小子,這事兒說到底只是國子監學子的事,比弊案不及,但眼下正是聖上為學政一事餘怒未消的時候,我們尚未上報也算擔憂以此掀起波瀾,還需從長計議。但偏偏這些人當中,就有你范家表哥那位弟弟。」
卓慧衡當然知道,之前三嬸就已經告知自己了。
範表哥異母的弟弟本是同悉衡一樣在熊崖書院就讀,卻頑劣不堪被退回家中自學,範表哥的父親溺愛幼子,拖了好大一圈關係,給他又送去國子監。誰知此子仍是不知長進,居然為逃避課考,買人代弊,卻被捉了個正著。
眼下若將此事上報,恐會影響風口浪尖的卓思衡之口聲,若被人以此攻訐,他地處東南之地,一時也無法為自家辯駁。
但巡檢司一行官吏已於今日入京,卓慧衡深知若是去信回信告知兄長此事,時間根本來不及,這個主意必須她來定奪。
「二位叔叔,慧衡本不該拖大,朝政之事我不如二位通曉,只這幾年在京中為哥哥辦事瞭解些皮毛,我若是說得唐突,還請伯伯們教訓。」慧衡語氣雖弱,但聲調卻堅定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