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此言一齣,連皇上都略顯詫異看向自己兒子,只道:「哦?有何不同?」

鄭鏡堂與所有官員都朝劉煦看了過來。

劉煦死命壓抑恐懼和慌張,聲音雖還是控制不住的小了點,但措辭卻幾乎很快完成:「高永清彈劾唐氏以結黨為主,故而為求平衡與公允,父皇才由吏部與督查院協商共派前往青州查驗。但卓思衡此參卻不涉及結黨營私,如此興師勞動,只怕會令朝野不安。」

鄭鏡堂慢條斯理道:「太子殿下,此事雖不涉及結黨,卻有動搖國本之可能,不得不慎之又慎,臣知曉卓思衡於您有救命之恩,但此事卻必須以嚴明之態處置,這也是朝廷對聖上吏治的交待。」

有那麼一瞬間,劉煦想要放棄了,他這輩子,除了行刺自己的刺客,沒和任何人起過言語上與肢體上的衝突,不管何事,只要略有對抗的苗頭,他下意識的行為都是避讓和退出。可反對的話已經說出,此時再退又有什麼意義?

堅強起來。

劉煦忽然抬起了頭,假裝沒有注意到正在看著自己的父皇對鄭鏡堂沉聲道:「鄭相此言差矣。我在父皇面前須稱一聲兒臣,雖是子,但仍是臣,鄭相為臣多年,自然知曉為人臣者當以社稷為先,我開蒙受學以來所學所得皆是此理,史書中便是有臣子為社稷而立身,甚至有時連性命都要捨棄的。作為父皇的臣子,我心中想得也是社稷,而不是一人的恩怨。若將恩怨置於社稷之前,我又怎麼配為人臣人子?父皇為我遍尋名師,日理萬機仍不忘督促我功課,難道此一問就是要聽我一句迴避之言的麼?」

餘光看到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就連曾學士也不例外,劉煦不知怎麼提起從未有過的勇氣,轉向父皇,禮道:「兒臣若有偏頗偏倚的私心,大可直說要卓思衡親自遞表辯解,為他留足餘地,但兒臣明白,御史臺執掌天下公允,御史臺的官吏都由父皇親自委任,皆是父皇重信的中正強幹之人,此事本就該由其負責。」

太子一口氣說完,只覺像死了一次般虛脫無力,努力去看父皇,卻出乎意料看到一絲少有的笑意。

「職所有責,懂得這個道理很好,雖說你的想法也有些欠考慮的地方,不過,看得出來讀書是足夠用心,只是朝政之事萬不可生搬硬套舊理陳論,要多著眼多思考,才能度量憂患,明辨利弊。」

皇上的聲音在這個緊張的下午終於有了一絲回緩的溫和,太子連忙點頭受教,只說父皇所問他便回答,確實有欠考慮。皇上點點頭,再看略有愣住卻馬上緩回微笑的鄭鏡堂,只見其又緩緩起身,含著一絲欣慰的笑意誠摯道:「恭喜聖上,太子如此明理,得見是社稷之福。」

劉煦低著頭,心裡卻徹底驚訝了,這就是官場老油條嗎?態度過度竟然如此絲滑,臨時組織的語音也如此到位,自己真的是不夠看……

可惜卓大哥不能教他如何應對。

太子只好保持一貫的羞赧姿態站在父皇身後。

皇上的心情似乎的確有所緩和,環顧眾人道:「那便由御史臺、吏部以及江南府共擬名單,由朝廷和地方共派監察使同往勘驗此上奏是否屬實。」

眾人領旨皆道聖明。

自天章殿出來,太子的氣不止鬆了一口,腳步都輕快許多,只是殘餘的恐懼感仍是令他有些惴惴。

「太子殿下,留步。」

於是在聽到有人叫他時,太子幾乎在停住的同時原地顫了一小下。

曾玄度大人做過自己的老師,雖說只有很短一段時間,但絕不陌生,太子仍舊以師禮相待,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曾大人才慢悠悠走過來。

「太子殿下的功課如何了?」

曾學士忽然慈祥得關心起自己的功課來,劉煦實在不明所以。曾學士在學問上極為負責,卻從不多言多語,他在教授自己學業時,自己同他說得話還不如和卓思衡說得多,此時他猝不及防一問,太子不明所以,卻仍乖巧回答了一下最近功課的進度和學習情況。

「那今日是皇上傳詢太子殿下至天章殿,親自治問功課麼?」曾大人垂著眼睛問道。

劉煦說道:「是我的經史師父,弘文館張大學士,他要我於此休憩免學之日將近日所積寫之文章拿給父皇看問。免得平常午後問課耽誤學業,又是夜裡叨擾父皇,不盡孝心。」

「哦?張大學士什麼時候要太子如此表述孝心的呢?」

「昨日。」

曾學士點點頭,又說了幾句要太子勤勉治學的話,半個字沒提卓思衡和與其有關的案子,告辭後又慢吞吞離開了。

劉煦實在不明白。

他唯一能問的人也只有自己的母后了。

當他於中宮請安,將今日之事與曾學士語焉不詳的問題告知母親。

皇后陡然自座位上站起,臉色都白了幾分,確認四下無人才低聲道:「孩子,你是被人算計了!曾大人是在提醒你!」

劉煦愣住了:「我……我被什麼人算計了?」

「你的老師……竟然如此對你,當真其心可誅!」蒼白褪去後,皇后的面上只餘慍色,「他要你休憩之日去找你父皇稟告學事,第二日便是休憩,又剛好有與卓思衡有關的參奏議上,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朝野盡知你同卓思衡之間有恩義之交,此事當是避嫌,他要你前去便是早知會有奏參,故而要你涉險冒犯天顏!」

劉煦也白了臉,後怕道:「我若是替卓思衡說話,便是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皇后沉著臉點頭道:「可你如果不替他說話,你父皇又會覺得你不知恩惠為討好天顏對恩人落井下石,有失德行;你一言不發便是為明哲保身持中不言,更顯懦弱無能……如何都是錯啊……」

太子雖知道今日危急,卻沒料到危險至此,已是後怕至極,顫抖聲音道:「他們要利用我來……來擊潰卓大哥?」

皇后此時反而已是鎮定許多,她輕撫過兒子出滿冷汗的鬢際,輕聲安撫:「但是你做得極好,此時進亦是退,反倒沒給他人構陷你與卓思衡的餘地,若是你卓大哥能見到你今日的決斷與長進,必然也同母後一般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