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裡面混合了鉛、錫,所以顏色泛白,若是隻用單銅澆鑄,那這銅錢怕是要趕上銀子價貴了。」卓思衡笑道。
慈衡也笑了:「哥哥,你怎麼什麼都懂?」
「是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不是我懂得多。」卓思衡正想借機教育妹妹,讓她留心觀察學習生活當中的小知識,既開拓視野又陶冶情操,然而忽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前面一艘雕舷大船之上傳來:
「表妹,往裡站一點!」
半斜在卓家客船前的是一艘高桅長舟,上有二層船艙,寬大平底,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的私用船隻。船尾處才來了兩個人,一個麗裝少女正翹首追望已行過的銅船隊伍,她身旁方才說話的正是卓思衡及第當年的同榜——靳嘉。
此時靳嘉也看見了卓思衡,兩船離得極近,不必大聲說話亦可聞聽。
「雲山,好巧!」
靳嘉自為官後與卓思衡也有些往來,兩人又是同榜,早就以表字相稱。
他鄉遇故交,卓思衡也意外又欣然地打了招呼,立即給靳嘉介紹道:「樂寧,這是我行三的妹妹慈衡。」
「見過靳大哥。」慈衡雖然不喜歡拘泥禮數,但到底是卓衍帶大的女兒,一行一坐皆有大家風範,又大方得體從不扭捏,略親近些叫哥哥朋友的稱呼也是挑不出問題的。
靳嘉便也要介紹他方才稱呼是表妹的女子,這個姑娘與慈衡差不多年歲,生得膚白如玉,巧兮盼兮目有秋泓,見了外人後也不再像剛才私下瞧熱鬧那樣無拘,已是大家閨秀的標準端莊儀態站好,等待靳嘉介紹自己時,一雙眼睛卻始終落在慈衡身上,帶著好奇剋制又不至唐突失禮的神情靜靜瞧望。
誰知此時竟從他們身後船樓後繞出一人來,打斷了剛剛開口的靳嘉。
偏巧的是,這個人,卓思衡也認識。
前船船身大,船尾略略高於卓家客船,因此當虞雍再次居高臨下看著自己時,卓思衡的笑容也漸漸歸於一種禮貌且僅有禮貌的君子平和。
他的內心可就不那麼平和了。
涵養,卓思衡,注意涵養。
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好的,再來一遍。
……
用最短時間,卓思衡平復出方才的泰然自若來,以溫潤如玉的姿態掩飾內心的忿忿狂亂。
氣氛隨著二人的對視從他鄉逢友的喜不自勝到嫌者又見的凌然相漠,靳嘉最會察言觀色,也清楚二人不大對付的過往,趕忙緩和氣氛道:「雲山,這是我表弟和表妹,虞表弟你是見過的,我表妹單名一個芙字。他們是陪我娘回越州探望家祖的。」
靳嘉同虞雍是親戚的關係卓思衡並不驚訝。
去年秋,佟師沛從趙霆安處得知卓思衡與虞雍的摩擦,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將自己知道的其中姻親關係全部告訴卓思衡:
善榮郡主是含昭公主的堂妹,因父親魏王早早去世,太后慈憐,將郡主收入宮中親自撫養,因此她與公主是一同長大的情誼,雖是堂親,卻勝過親姐妹般要好。後來含昭公主降嫁令國公,留下一對稚齡子女後急病離世,善榮郡主便對虞雍虞芙這兩個表親外甥與外甥女格外照拂,虞芙如今還養在善榮郡主府邸內,與親生女兒也沒多大區別。這對兄妹和郡主的獨生子靳嘉也幾乎是一起長大,只是後來靳嘉隨父親去肅州外任,於帝京的親戚就都是聚少離多了。
靳嘉從來在朝野內做人低調又全身上下都沒有世家公子習氣,旁人對這一層都是不大知曉的。再加上虞雍朝內風評從來極差,大部分人也難以將此表兄弟二人聯絡到一處去思量。
卓思衡帶著慈衡同虞氏兄妹問候。儘管仍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看人,但虞雍還是和妹妹也一道還禮。他沒有甲冑在身時更像一個尋常富貴公子,唯獨挺拔得過分的身姿與略帶桀驁與戾氣的神情透露出行伍中人的痕跡。
虞芙與卓慈衡兩個同齡女孩正遙遙相望對視,似乎是有結識之意,尚未開口卻聽一聲巨大響顫,而後是陣陣水花飛濺的聲音與尖叫驚呼。
五人一同看去,只見銅船行過攪動的餘波當中半橫了一條大船,不知是纜繩沒有繫緊還是其他什麼緣故,那船竟被銅船尾浪搖得上下顛簸左右橫擺,上面還在不停往水裡掉人!
「落水了!」
「來人!」
好幾個別船船工都跳下船去,卓思衡見有人遇急,也魚躍入水搭救,甫一入水,聽得左右幾處水花聲連連落下,又夾雜著遠處的呼喊求救,他自江水中鳧起抬頭,才知原來水聲是虞雍和靳嘉緊跟他跳下救人。
冷不防又是一聲入水,伴隨著虞芙發出驚呼。
慈衡竟也跟著三人跳了下來!
雖然知道妹妹水性極好,卓思衡仍是想讓她快回船上,然而不遠處求救疾呼催人肺腑,此時顧不得那麼多,四人奮力朝失事船隻四周那撲騰出十幾團激烈水花的落水者甩開臂膀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