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師何苦這樣說……」

佟鐸搖頭擺手打斷劉溯的勸說,兀自說了下去:「我原本膝下三子,從前同僚人人羨我子息昌盛……尤其是方則的兩位兄長,前後兩屆殿試均受聖上嘉獎,方列二甲第五,方制二甲第九……可二子先後夭亡,天不憐我白髮相送,我又奈何……」

「方則最幼,得我溺愛,從不督促他進學求取功名,只想他有兩個有本事的哥哥,即便自己懶惰些享享廕庇清福,做個賦閒富貴之人安度一世又有何妨?如今他兩個哥哥早逝,只餘他一人在我膝下,只好耳提面命教他讀書上進,他雖是聰穎,到底個性已被我驕縱至樂天隨性,眼見朝堂愈發風雲詭譎,聖上之心難以捉摸,若是兩黨起爭,他該如何從中自處?可他若是沒有功名,我百年之後,無人再與他傍身享得一份安然順遂,他只能靠自己……不能為子遠謀,父母之過也啊……都是我的過錯……」

說罷,哀慟催逼之下,佟鐸再度劇烈咳嗽,劉溯已是眼中含淚,送水撫背,儼然一子。

佟鐸許久才平靜下來,此時劉溯移身至老師面前,長揖而跪朗聲道:「老師不必擔憂,方則如我弟弟一般,他明日之憂便是我今日之愁,今後我必然如待親弟一般照應他。」

佟鐸降身扶起劉溯,二人又是一番哀嘆,夜寒凝冰,堂外庭中已是有雪紛揚。

成片的雪絮融化在佟師沛微垂而悲傷的眉眼間,潤溼長睫。他靜靜站在門外,抬頭望向幽深玄秘的空寂,那裡正是此時無聲落雪的來處……

雪下了足足一夜,第二日貢院放榜時,仍有細小雪霰在北風中歡暢舞動,許多士子見到解榜也跟著一起手舞足蹈,但另一些便垂頭喪氣,原地晃上一晃,丟了魂般將自己的軀殼挪開。

卓思衡昨夜吃飽喝足,睡得很是安然,早起甚至還看了會兒書,原本他還是有點忐忑的,然而見了悉衡抄書字跡,方規正矩頗有父親風範,他忽然靜下了心,不再雜思,待到差不多放榜時辰才動身出發。

等他踏雪而來抵達貢院時已是解榜張出人頭攢動,好多人自早便等在此處坐立不安,此時更有一些僕役隨從之類的,奔走大喊:「中了!我家少爺中了!」趕去附近停靠的馬車裡報喜。

卓思衡一時擠不進去,好在個子高,仰頭瞧去,只見榜首之名不是自己又是哪個?

解元,寧朔郡卓思衡。

還好還好,他也曾經拿過省高考狀元,這般場面是見過的,寧興府解試雖說是北方四州加寧興府士子一同應考,但說來也和省內高考差不多。雖然只是第一關解試,但解元也不是過了的人都能拿到的殊榮,他如今斬獲此等驕榮,心中真希望父母和其他家人都能在側,與他共話此時歡欣。

卓思衡以為自己經歷過此等榮耀,應該很平靜,可是還是心跳加了速,手心發了熱,頓時天寒地凍也是不冷,歡欣鼓舞證明自己後,恨不得立刻衝上金殿,搖著皇帝老兒衣領讓他趕緊給自己出題,他趁熱還能再刷兩道!

此時湧動人群不知不覺將他在躊躇滿志中推至榜前,這裡計程車子們已是議論紛紛許久了。

「此解元籍籍無名,也不是州學的人……」

「我從未聽聞此人……」

「這個解元你們誰認識?莫非是誰家家學子弟?」

有個人嗓門最大,聽著竟有點熟悉,卓思衡自歡暢中回過神看去,發現竟然是自己入北都雲中城趕考那一日,在東望樓內諷笑自己計程車子。

心情大好的卓思衡忽然起了一絲玩心,他突然回過頭,帶著笑意故作神秘道:「這個卓解元我知道,他可不是人。」

榜前眾人莫不驚詫,都將目光匯聚到這一臉純善笑容的小子身上,有人已是竊竊私語,有人大為不齒斥責他子不語怪力亂神。

「那他……是什麼?」之前曾言語羞辱過他計程車子忍不住問道。

「他啊……他是山溝裡爬出的大狗熊!」

說罷,卓思衡心情不能更好,也不再看周圍人各異的眼神,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