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江茴在母親出殯當日跳河逃生,轟動頗大,江平寵妾滅妻、逼死嫡女一事就此暴露出來,朝野震動,民間熱議如沸。
為平官憤民怨,江平被迅速褫奪功名,貶回原籍,終生不得入京。
而洪定波與江平的私下勾當也漏了口風。奈何之前只是口頭約定,未曾落到紙面上,沒有實打實的證據,未能給洪定波定罪。
但畢竟被牽扯其中,惹得先帝不快,貶為從六品主事。
主事位卑言輕,沒什麼實權,只在各部內打雜,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前後落差不可謂不大。
那洪定波爬了半輩子才爬到吏部侍郎一職,卻毀在貪財好色上,也是活該。
事發當年,洪定波就已年過半百,這會兒竟還在世,可也早退了。
晚節不保,返鄉也是被人戳脊梁骨。
他的幾個兒子都不大中用,最高的才考到舉人,倒是有個孫子,腦瓜子不錯,是與宋雲鷺同一屆的進士,如今好歹擠到六部去做了個小小主事,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孫承祖業了。
江茴看過,一時感慨萬千。
真乃世事無常。
她對洪令波的感覺有點像對江平的那個小妾:噁心有之,但真說起恨不恨?好像也沒那麼濃烈。
因為罪魁禍首就是江平,如果他沒動那個心思,洪定波決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違,主動提出納一個進士的嫡女做小妾。
洪定波有錯,卻及時受到了懲罰,而他的兒子們沒有一個有出息的,焉知不是父輩的報應?
至於那個也中了進士的孫子……
已是三代,若因當年的過錯強行報復到無辜人身上,江茴做不到。
她自己已經飽嘗父輩作孽的苦果,不忍心加之。
這就是師雁行最欣賞江茴的地方。
她曾飽嘗苦難,歷盡挫磨,卻始終願意保留一點真心和善良。
「那這樣好了,反正現在人家在京城,咱們在這裡也是鞭長莫及,」師雁行笑道,「咱們權且慢慢看著,如果那姓江的小子是個好的也就罷了,留著他為民造福。若是壞種,以後就想辦法除了他,新仇加舊恨,也算為民除害。」
江茴知道她現在是在安慰自己,卻也不懷疑以後她真的有這樣的能力。
「好!」
送走江茴時,師雁行忽然有了另一種想法:
說起來,江平當年捅了這麼大的簍子,洪丁波恨都要恨死他了,就也不知他是單純的鬱鬱而終呢,還是有外在人為因素推波助瀾?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
甜也好,苦也罷,日子都得過下去。
所幸現階段留給師雁行她們的,都是甜。
當人到了某個層面之後,就會發現做生意真的一點都不難,那些錢送到眼前,不賺都不行。
而現在師雁行就到了這個階段。
漫長的鋪墊和積累過後,她的財富開始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瘋狂積累。
師家好味終於進入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高速發展期。
大師兄升官,二師兄和三師兄高中進士,師父起復,這一系列事件都發生在過去短短一年之內,堪稱風起雲湧。
民間反響不大,皆因朝堂政事對普通百姓而言毫無意義,他們連誰坐龍庭都不在乎,更何況幾個小小官員?
可州縣之中的官員們卻早早對此有了表示,紛紛對師雁行遞出橄欖枝。
城內外的高階宴會好像忽然多了起來,而且幾乎每一個都指明要師家好味操辦,卻並不一定要師雁行出手。
說白了,就是主動送銀子。
師雁行卻不敢怠慢。
官場起伏不定,今天裴遠山能升官,來日也能貶官,若就此猖狂,實在得不償失。
所以哪怕現在手底下的女孩子們大多鍛煉出來,每每有貴客點單,師雁行也必要親自上手,將各方面細節處理得妥妥當當,沒有一點錯漏。
時間一長,原本有些只是看裴遠山臉面的官員們也從走過場變成真滿意,不禁暗自讚許起來。
「怪道遠山公要收她做弟子。」
光是這份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和心計就蓋過了不知多少成年人。
外人只以為這對師徒善於識人押寶,卻不曾想過,或許一切都是誤打誤撞,只是當年兩個落魄的異端偶然投了緣。
一切都絲滑得不可思議。
師雁行就像耕耘多日的老農,歷經辛酸苦楚,如今終於迎來豐收,揮舞著鐮刀肆意收割碩果。
就連江茴也顧不上悲春傷秋,忙得頭頂冒煙,腳下生風,每每盤賬都禁不住對著今非昔比的賬本感慨道:「這銀子來得也太容易了!」
她們不過只是跟官員沾親帶故便已是這般,那麼官員本人呢?斂財又有多麼容易!
轉眼到了年底,事情又越發忙碌起來,師雁行難得抽空過來正廳這邊,才進門就聽到江茴這番話,忍不住笑了。
「做了官,自然有大大的好處!要不然大家怎麼擠破頭往上爬?」
就好比那蘇北海和周斌,只是平時幫她們說幾句話而已,年底就有幾千銀子進賬,隱晦又安全。
多麼舒服!
就這麼著,還多的是人想上杆子送銀子,卻沒機會和門路呢。
江茴一聽也跟著笑了,放下筆,揉著手腕從裡間走出來。
「瞧你這滿頭滿身落的雪,外面下的竟這樣大了嗎?」
「可不是,凍死我了!魚陣還在那邊唸書?」
師雁行解開斗篷,先去碳盆邊烤了一回。
「今兒不念了,趙先生說,快過年了,孩子們也該鬆快鬆快,帶著她們剪窗花呢!」
江茴就這麼瞧著,一時竟有些出神。
又是一年,她長高了不少,眉宇間少女的稚嫩更淺,確實是備受追捧的「師老闆」了。
「看什麼呢?」
師雁行的話打斷了江茴的思緒。
「看你越發好了!」江茴回神笑道。
師雁行一怔,也笑起來。
「嗯。」
過了會兒又補了句,「咱們都越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