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更好

死了?

自己恨了這麼多年的人,竟然早就已經死了?

江茴一時僵在當場,腦中空白一片,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如今已是慶貞十二年,所以七年前他就死了?

她記了這麼久,恨了這麼久,也曾在無數次午夜夢迴時將那些黑暗的過往拿出來反覆咀嚼,把自己扎得鮮血淋漓。

江茴痛恨那個自私又噁心的男人,他不配被稱為父親。

她也痛恨軟弱無用的自己,眼睜睜看著母親被逼死,卻無能為力。

江茴甚至想過,就這麼熬著吧,等熬到自己好了,那個該死的男人老了,或許自己就能鼓足勇氣站在他面前,將這些年的痛苦和曾經的恥辱一併奉還。

可是現在白紙黑字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那個承載了自己無數痛苦的男人,竟然早就死了?

好似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全都偏了。

江茴突然覺得腔子裡有一塊地方空蕩蕩的,好似有風呼呼地刮,那些陳舊的過往如同沙礫拔地而起,紛紛揚揚,攪得五臟六腑都抽抽著疼。

她的腦袋也空蕩蕩的,忽然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能言善辯如師雁行,此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茴忽然冷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掉淚。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臉。

「死得好!」

他早該死了!

那畜牲一輩子爭名逐利,將前程名望看得比一切都重,到頭來卻落得一場空,甚至連自己辛苦考來的功名都沒了,如此結局,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虎落平陽被犬欺,更何況是他?

風風光光出門,落落魄魄回鄉,想必江東父老也會怨恨他給老家抹黑,唾棄不止吧!

很好!

想到他晚年淒涼,生不如死,江茴心裡就痛快。

師雁行倒了杯熱水遞過去,「以後有機會了,去你母親墳前上柱香吧。」

因當年江父混跡在京城,棄江母如敝履,連打發人帶她回老家安葬都不肯,便只在京郊草草選地,對外宣稱另擇黃道吉日遷墳。奈何出殯當日江茴就跳了河,現場亂作一團,江平又很快被貶,自然就再也沒人去遷江母的墳。

所以如今她還葬在京郊。

江茴的眼睫抖了抖,盯著水面怔怔出神,喃喃道:「如此甚好。」

母親生前受了那般屈辱,死後必不能再入他家祖墳!

她用力抓著熱水杯,彷彿要從中汲取一點力量,指關節都微微泛白。

師雁行安慰道:「一事不煩二主,我之前已委託先生代為尋找,找到後會幫忙修葺,也找人做場法事……」

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那墳塋壞成什麼樣了?

江茴聽罷,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娘啊!

作為曾經的進士,江平的生老病死自有人調查後專門記錄,所以查證起來並不困難,只是他的小妾和庶子卻不曾在案。

不過既然沒有那庶子的名字和痕跡,就證明未曾中舉,又失了庇護,想來也無甚好結果。

江茴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將這些年的憋屈發洩出來,已經好受許多。

她抓著師雁行的手嘆道:「說起來,我幼年在家時確實也是恨的。可如今再回想起來,恨意卻並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深。」

師雁行懂。

皆因此事全由江平那畜牲而起,那小妾固然不無辜,歸根結底卻也只是個工具罷了。

說句不中聽的,就江平那樣的德性,即便沒有這小妾和庶子,也會有旁人,恨得過來嗎?

「那些不好的事情,咱們先放一放。」師雁行接過信紙,飛快地過了一遍,「你姐姐……」

江茴有個一母同胞的姐姐江芷,比她大了足足八歲,當年出嫁時江平尚未中進士,趨炎附勢之態初顯,卻還不似後來那般喪心病狂。故而江芷還算幸運,一番波折後嫁給了一個秀才。

當時江茴年紀尚小,許多事已記不得了,不過隱約中有些印象,自己與姐姐感情不錯,故而此事一聽也激動起來。

「找到我姐姐的下落了嗎?」

她已沒了爹孃,長輩之中只剩這麼個姐姐了。

師雁行搖了搖頭,把信紙遞給她看。

當時江茴年紀小,記不得姐夫的姓名,只模模糊糊想著姓徐,是隔壁縣上的人,與江平一起赴鄉試時認識的。

奈何朝廷根本不缺秀才,並未被記錄在檔案之中。

裴遠山抵京後託人翻閱了當地的舉人名錄,如果那人當年中舉的話,必然記錄在案,也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去向。

當地姓徐的舉人確實有幾個,可年紀卻都不大對得上。

江茴難掩失落,盯著信看了良久。

「不出人頭地,未必就是壞事……」

她隱約記得,當年江平未曾發跡時,只是一個平平無奇,渴望平步青雲的讀書人罷了。

可後來到了京城,中了進士,見了那麼多富貴繁華,便被迷了眼,失了心智,漸漸喪心病狂起來。

「確實是這麼個理兒。」師雁行道,「雖只是個秀才,但名下田產可以免稅,若能知足常樂,養家餬口不是問題。」

「是啊!」江茴終於露了點笑模樣。

「秀才的話,應該走不了太遠,既然知道姓氏和籍貫,想找應該不會太難。」師雁行看著江茴,「你覺得呢?」

朝廷自然不缺秀才,可對平頭百姓而言,秀才也是高不可及的存在,一地之內不會太多。

江茴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她張了張嘴,忽覺口乾舌燥,「我想見她。」

師雁行點頭。

「那咱們就打發人去找。」

畢竟佔著這個殼子,她也該回報一二。

先找到江芷一家,若他們過得好,自然皆大歡喜,若不好,也能伸手拉一把。既了了江茴的心病,也全了她的因果。

師雁行託裴遠山打聽了三個人,江平父女是其中之二,還有一個:當年默許江平將女兒送過來做小妾的上官。

那人便是曾經的吏部侍郎洪定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