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冬溫前腳剛走,壽南山後腳就到了。
冬日正午的氣溫比早晚要暖和些,只是單衣出街還是少見。當長風拂過,兩隻寬袖隨風而起,將「兩袖清風」演繹得明明白白。他嘴裡叼著葫蘆喝酒,胯下騎著一頭慢慢悠悠的青驢,頗有幾分畫中仙人下凡間的架勢,一路行來,百姓競相尾隨,直到永豐伯府門口才不捨的散去。
虞素環一早得到訊息,在門口迎接,見他從驢上下來,無奈地搖頭:「你靠兩條腿走,也比這驢要快些。」
壽南山摸摸驢頭:「慢些就慢些,累它總比累我好。」說罷,整肅衣冠,「少主在何處?少主夫人在何處?快快帶我拜見。」
虞素環望著他眼底閃爍著好奇與興味,提醒道:「少主最近心情不好,你切莫過火。」
「難得有情郎,怎麼就心情不好了。」他聲音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一眨眼,看到傅禮安和傅希言並肩走過來,忙低聲道,「清俊端莊,果然不凡。」
虞素環也壓低聲音:「旁邊那個。」
壽南山笑容頓住,直到兩人走到門前還有些僵硬:「叨擾了。」
傅禮安含笑行禮道:「壽武王駕臨,蓬蓽生輝,榮幸之至。小院已準備妥當,這邊請。」
迎接總管的規格不能高過少主,自然還是傅禮安出面。不過他會試在即,傅希言也不好意思耽誤他太多時間,送到裴元瑾暫住的小院外面,就找個理由把他送走了。
他走的時候,壽南山忍不住又看了虞素環一眼,似乎在問,這真的不是正主?
虞素環不理他,徑自往裡走。
壽南山看了看傅希言,試探著喊:「少夫人?」
傅希言:「……」你知道嗎?你要不是武王,你現在已經陣亡了。
傅希言憋著口氣說:「壽武王裡面請。」
壽南山便當他承認了,心裡不免微微嘆息,然而看到裴元瑾波瀾不驚地坐在堂中,又覺得自己這嘆息來得毫無道理。少主都不反對,自己又算老幾。
他本就豁達之人,一番自嘲後,立馬高興起來,提著從青驢身上解下的包袱,往桌上一丟:「來得匆忙,只來得及置辦幾樣東西,請少夫人不要介意。」
裴元瑾:「……」
他看看傅希言,對方正盯著角落裡的花瓶,努力做出事不關己的樣子。
「少夫人請看!」壽南山拿出一對手套,「聽說少夫人擅長拳法,故而重金求購了這對柔弱無骨但刀槍不入的‘雲絲尉’,日後只要是地階以下的兵器,你都可以正面對抗!」
好,好東西啊……
傅希言小眼神慢慢地轉回來,粘在那雙手套上。
壽南山慫恿道:「試試,試試,看合不合適。」
不行,已經吃人嘴軟了,怎麼還能拿人手短?!傅希言!你清醒點,不能一錯再錯啊!
傅希言兩隻手死死地縮在袖子裡:「我手大,這尺寸好像不太合適。」
「會嗎?」壽南山自己拿起來戴了下,「可以先試試。」
虞素環努力地平復著嘴角的笑意,拿起包袱裡的一瓶藥:「這是什麼?」
壽南山積極地介紹:「聽聞少夫人最近晉升,我就順路從小神醫那裡要了兩瓶固本培元的藥,玄階品質。少夫人先吃著,等晉升脫胎期後,我再去要兩瓶地階品質的。」
傅希言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口水分泌過速,講話時的語氣也不是很堅決:「我才金剛後期,不用這麼好的藥吧。」
壽南山見他一再婉拒,眼珠子一轉:「還有這延年益壽丹,對上了年紀的人最好。永豐伯年紀也不輕了吧?」
傅希言:「……」考慮這麼周到的嗎?簡直叫人無處遁逃!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忍不住折腰,深吸了口氣道:「我哥快考試了,我去輔導一下他的功課,你們自便,有事叫我。」
說著,也不等其他人挽留,就像泥鰍一樣滑走了。
壽南山看看裴元瑾,問虞素環:「少主的‘八字’有一撇了嗎?」
虞素環道:「在你的努力下,‘不’字有一橫了。」
壽南山看著桌上的東西:「那這些東西怎麼辦?我再退回去?」
虞素環看裴元瑾,裴元瑾淡然道:「留著。」
……
壽南山拉著虞素環出來:「你在信裡也沒說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進展。我怎麼看著,像是我們少主更主動些?」
虞素環說:「風部傳來的訊息,你自己不知道嗎?趙通衢已經閉關,準備再度衝擊武王了。」
「都是第三次了,何足為奇?」
「夯土本就是一次比一次結實。他畢竟被傳授了半部《聖燚功》,又有《引天術》打底,還沒晉升武王,各地雷部已經按捺不住,蠢蠢欲動,一旦晉級,只怕儲仙宮會更亂。少主在入道巔峰滯留兩年,如何不焦急呢?」
壽南山甩甩袖,不以為然地說:「若非少主出生,趙通衢已被宮主收為義子,心有不甘,也是常理。就算宮主與長老閉關,但大總管還在,他翻不出浪花的。」
虞素環道:「大總管也很久沒有出現了。」
壽南山畢竟是跟著裴雄極打天下的老將,顯然知道得比她更多些。「放心,大總管是宮主留下來輔佐少主的。在少主獨當一面之前,他是不會晉升的。」
虞素環微微鬆了口氣:「那譚不拘和任飛鷹?」
「譚不拘是我風部下屬,我自會找他回來。至於任飛鷹……他可能在北方。我來之前,已經把事情交代給了北地風部主管事阿布林斯朗,他會去查。」
虞素環面色微變,呢喃道:「北方啊。」
壽南山看她:「你還放不下?」
「從未放開,如何放下。」虞素環一向從容開朗的面容流露淡淡哀愁,似那晴空的一抹微雲,容易忽略,卻又真實存在。
壽南山轉移話題:「那少夫人這邊……」
虞素環彷彿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充耳不聞地繼續前行,留他在原地若有所思。
*
離樓無災與傅希言上次見面,已過去了半個多月,這段時間以來,兩人一直保持書信往來。
傅希言知道樓無災已經排除了建寧伯兩位孫子以及德化侯次子的身世疑慮,如今正在調查太尉劉家,原以為再一段日子才有結果,誰知突然來了一封請帖,邀他去上次吃飯的酒樓見面。
對於選見面地點,樓無災似乎從不花心思,上次哪裡下次便哪裡,一點都沒有推陳出新的意思。
好在上次酒樓的花生烤得極入味,傅希言也是念念不忘。
一壺清酒,一碟花生,一盤烤肉,一隻燒雞。
兩人熟悉後,傅希言秉著不浪費的原則,點菜隨意了許多,只挑喜歡的。可惜樓無災此次心事重重,食慾缺缺。
「‘鎬京四公子案’很快就會結案。」
傅希言問:「查清楚了?」
樓無災面無表情地說:「南虞細作落網,供認不諱。」
傅希言吃驚。之前不是分析過,南虞是腦子被雷劈過,才會費這麼大的力氣,冒險去殺幾個還沒成長的公子哥,可一轉眼,怎麼就成既定事實了?
樓無災說:「不久前,南虞皇帝病重,攝政王有取而代之之意,被靈教教主巫玄音率領南虞群臣當場撞破,如今攝政王身死,他的門下盤踞榕城一帶,準備推舉攝政王之子為新王。南虞內亂,陛下有趁火打劫之意,‘鎬京四公子案’便是很好的藉口。不僅如此,廖商應該也收到了命令,‘都察院大牢被劫案’也會順水推舟,說成是南虞指使。」
傅希言在前世見過太多指鹿為馬的事,那些政客為了利益,什麼掩耳盜鈴的事都幹得出來,心中並不如何吃驚,只是擔心樓無災前期工作付諸流水,心裡過不去坎兒。
樓無災道:「劉太尉家我也查了,他家幾個兒子都是親生的。其實,次子三子本來就不太可能抱養。」
傅希言明白他的意思。高門大戶重視血脈,抱養其他人家的小孩乃逼不得已之舉,若他們自身已經有了繼承香火的人,沒有傳宗接代的壓力,何必抱養?
傅希言道:「或許那幅畫就是梅下影隨便畫的,是我多心了。」
線索斷了,案子結了,他們已查無可查。
樓無災道:「案子雖然告一段落,但真兇並未落網,無論如何,傅兄還是小心為上。」
「樓兄也是。」
兩人碰杯,這臨時的破案小組便宣告解散。
不過樓無災說得對。「鎬京四公子案」明面上的結束只是一種政治需要,而主謀依舊隱藏在暗處,隨時可能再次出手。
他走在街上,明知小桑小樟就在左近,依舊感到了一種危機四伏的錯覺。
那行走的路人,叫賣的攤販,甚至舔著糖葫蘆的孩童,都有可能是來要自己命的人——他已經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看過的小說情節。彷彿下一秒,他們就會齊齊拔刀而出,像自己撲來……
傅希言猛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古怪,再回神,發現人已經不在大街上了,而是被提著後腰,順著朱雀大街,一路朝皇宮衝去。
壽南山感覺到手中的掙扎,笑道:「我的‘一夢一世界’連入道期高手都要掙扎好久,沒想到少夫人這麼快就清醒了。」
聽到是認識的人,傅希言稍稍放心:「你帶我去哪兒啊?」
「闖皇宮。」
「啊?」
「殺皇帝。」
「……」
「我若成功了,你是同謀,永豐伯府便是亂臣賊子。我若失敗了,你是同謀,也是亂臣賊子。」他說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絲毫沒有陷害別人的愧疚或興奮,彷彿這就是一件極平常的事。
傅希言無語:「何仇何怨?」
壽南山笑了笑:「不過我這人最聽話,若是您以少夫人的身份命令我停下來,我就只好停下來了。」
傅希言:「……」
他真誠地問:「你這麼做,裴元瑾知道嗎?」
壽南山說:「知道了豈不破壞你們夫妻感情?」
傅希言說:「現在就沒破壞嗎?」
「那也得你承認是夫妻啊。」壽南山的思路很清晰,「到時候你鼓動少主打我一頓,我不躲便是。對了,我們快到了。」
眼見著,朱雀門就在面前。
傅希言一點都不想用生命印證一個假瘋子最後關頭會不會有理智:「我以少夫人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回永豐伯府!」
每個字都是從牙齒縫裡迸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