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濃惆悵地站起身:「十年守候,只願君心似我心……終究是錯付了。之後家父恐會去信,向裴宮主要個說法,難免會提到今日談話,希望少宮主不要介意。」
她將話說得直白,反倒叫人無可置喙。
裴元瑾道:「悉聽尊便。」
夏雪濃行禮:「那雪濃就告辭了。」
裴元瑾淡然道:「不送。」
夏雪濃慢悠悠地往門口走,走到半路,突然回頭:「我對你的十年仰慕並不作假,有件事我想還是應該通知裴少主一聲。我與班輕語一道出發,互有書信往來,我若沒有猜錯,她此刻應當也在鎬京城中。若是她來找少主,希望少主不要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一定要一視同仁哦。不然我可不依!」
她微微一笑,又衝著傅希言挑釁般地挑了挑眉毛:「適才說傅公子胖,是出於嫉妒。或許過些時日,我解開心中情思,自然就會喜歡圓圓胖胖的傅公子了。畢竟,胖是一種福氣,而事實證明,傅公子的確福緣深厚,令人羨慕。」
好話壞話都叫你一個人說盡了。
傅希言微笑道:「放心。都說心寬體胖,姑娘一看就是個小心眼,我怎好計較。」
「說的也是呢。」夏雪濃走到院中,她屬下已經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她背對著正房,笑容收斂得一乾二淨,冷冷地說,「走吧。」
*
等人都走乾淨了,傅希言才收起臉上的假笑,將不滿表露出來:「你剛剛在發什麼呆?」
裴元瑾道:「在思考。」
「思考什麼?」
他扭頭,眼睛別有深意地看著他:「原本的未來,以及現實的未來。」
傅希言:「……」這話說得我聽著都害怕。
他顧左右而言他:「孟大爺呢?」
裴元瑾也無意就剛才的話題深談,順著回答:「你說刑部懷疑任飛鷹是兇手,我讓他繼續找人去了。」
「哦。」
傅希言漫應了一聲,但屁股像是粘在了榻上,磨磨蹭蹭就是不起來,直到裴元瑾扭頭看了他好幾眼,他才期期艾艾地說:「混陽丹有九顆,一個人吃三顆的話,應該是三個人。」
「嗯。」
「那夏姑娘是前鋒嗎?」傅希言說,「後面不會還有什麼班姑娘溫姑娘一個個找上門來吧?」
裴元瑾道:「若是不想見,可以不見。」
傅希言回答得斬釘截鐵:「不想!」
這種說爭風吃醋算不上,說爭鋒相對又有點莫名其妙的場面,來一次減壽十年,再來兩次,他直接把命交代了算了。
不過臨走時,他還給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證明自己避而不戰完全是為人類做貢獻:「主要是不想讓這個世界的科技事業造成嚴重損失!」
*
從小院裡出來,他望著星星數點的夜空,徐徐吐出一口氣。
看來,那顆定時炸彈的爆炸時間越來越近了。
只是爆炸之後會如何,他還沒有做好準備。現在看來,裴元瑾也沒有做好準備。可這,本也無可準備。他們兩個人就像被命運驅使的小舟,只能隨波逐流,在黑暗中懵懂向前。
思忖間,忽見前方有窈窕的身形緩步而來,傅希言心有餘悸,差點落荒而逃,聽對方出聲,才知道是虞素環。
「虞姑姑,你可回來了。」他小跑著迎上去,「你若是早一刻來就好了。」
虞素環笑道:「幫你應付夏雪濃?」
「虞姑姑怎麼知道?你們碰上了?」
「她本是我慫恿來的。」
「……」傅希言苦笑,「這個打擊不能留給明天嗎?」
虞素環道:「那豈不是兩天都不開心。」
「我怕打擊多了,看不到明天。」傅希言搖搖頭,「虞姑姑這個時候趕回來,莫非就是為了看這場戲?」
虞素環避而不答:「我來永豐伯府這麼久,還沒有好好看過園子,你陪我走走?」
這個時代的花園在晚上不似前世的公園,有路燈和地燈照耀,如果來時沒有燈籠,便是黑漆漆的一團,廊橋假山不見優美,只餘模糊。
傅希言劫了路過的下人的燈籠,在前面照路。
虞素環在涼亭裡坐下來:「今天竟沒有月亮。」
傅希言將燈籠放在一邊,兩隻手縮在大氅裡:「但星星也很美。」
虞素環望著黑漆漆的水面,若仔細看,依稀能看到微波粼粼間微小的星辰倒影:「是啊,心慕夜空,何必明月,繁星亦美。」
傅希言覺得這話意有所指,不等細想,虞素環已接下去道:「夏家堡曾以販賣情報起家。當年追殺傀儡道,他們在初期居功至偉,後期頻頻失誤,最嚴重的那次,就是中了莫翛然的調虎離山之計,使其逃至天地鑑,蠱惑師落英,使整個剷除傀儡道計劃功虧一簣。此後,儲仙宮設立風部,夏家堡大受打擊,從此一蹶不振,只能依附儲仙宮的羽翼,裴宮主閉關後,境遇越發艱難。對夏雪濃而言,嫁給儲仙宮少主,是復興家族的關鍵。」
傅希言頭大:「虞姑姑同情她?」
「潮起潮落,榮辱盛衰,都是難免,我非聖人,又如何同情得過來?這位夏姑娘從小冰雪聰明,很會討人歡心,裴宮主當初就很喜歡她。」她頓了頓,「若能和她明著把話說開,總比背地裡算計好。人總要親口問過,親耳聽過,才會死心。」
「那若是裴少主今天同意了呢?」
「那不是皆大歡喜嗎?」虞素環道,「你們僵持了這麼久,都沒有找到解決之道,她若能另闢蹊徑,也是大功一件。」
傅希言想問解決之道為何,蹊徑又如何?
只是內心隱隱的恐懼令他一時啞然。
虞素環道:「我不會武功,但我知道武道一途,共有三個坎兒。第一個是真元期,它是入門的坎兒。第二個是入道期晉升武王。江湖中一直有‘一入武王天地換’的說法。成就武王之後,幾乎天下無敵。」
這話簡直漏洞百出,傅希言忍不住問:「那武王對武王呢?」
「那是極少數。武王對武王,一死一傷,誰又願意呢?」
「可武王之上還有武神?」
「武神,那又是另一道坎兒。等你到晉升武王那日,就會知道了。」
她越是這麼說,傅希言越是抓心撓肝,但這本不是她今日談話的重點,只是一帶而過:「還記得你曾經問,為何少主從來不練武嗎?」
傅希言那「好的不來壞的靈」的預感又開始發作:「其實我不太喜歡打聽隱私。」
「少主在入道期巔峰足足停留了兩年。」虞素環道,「他一直在等混陽丹成。」
傅希言:「……」兩隻腳尷尬地在地上輕輕地划著。
「武王這個坎兒,若是沒有混陽丹襄助,他不但會走得很危險,而且造成的暗傷極可能影響他晉升武神,超脫生死。」虞素環道,「我慫恿夏雪濃,不僅是給她一個機會,也是給你們一個機會。若非宮主與長老閉關,儲仙宮又值多事之秋,如今絕不會這麼平靜。」
傅希言整個人僵住。
這段日子以來,裴元瑾和傅希言都對混陽丹的事置若罔聞,顯然有意迴避。可是該發生的總會發生,躲避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使問題更加複雜,她不能任由他們繼續當縮頭烏龜而置之不理。
虞素環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會逼你們,但有人會逼你們。你好好想想吧。」
傅希言說:「有想的餘地嗎?」
虞素環道:「事關儲仙宮未來,少主亦無可反對。」
傅希言:「……」
他恍恍惚惚地走出涼亭,突然聽虞素環喊了聲「少主」,一回頭,就看到裴元瑾坐在涼亭上方,也不知來了多久,聽了多久。
天這麼黑,雙方距離這麼遠,傅希言偏偏不敢看他。
裴元瑾從亭上跳下來,問虞素環:「有譚不拘的下落嗎?」
虞素環道:「還沒有。」
裴元瑾眸光微沉:「壽南山到哪兒?」
「應該快到鎬京了。」
「嗯。」
裴元瑾迤迤然走過,似乎並不將他與虞素環在涼亭的對話放在心上,可傅希言不得不想。如果沒有那次誤服,他或許無法成就如今的傅希言,但裴元瑾必然是更強大的裴少主。
自己的何其有幸,卻是他人的何其無辜。
「能把藥效從血液裡逼出來嗎?」
曾經,用血液煉藥是他最恐懼的事,如今卻衝動開口。
裴元瑾駐步,虞素環正要開口,被他抬手製止。
他走回傅希言面前,低頭問:「你願意抽血?不怕被抽乾嗎?」
「血液有再生能力,我們可以一個月抽一點點,慢慢來。」
「血液無用,藥效融入真氣,要煉也要煉真元。」
傅希言臉色刷白。
煉真元不會死,但從此以後,他便真正與武道無關了。
他不是真正的聖人,捨己為人的事前世衝動過一次,付出的代價慘重。這一次,有了猶豫的時間,便更為艱難。可是話趕話地說到這份上,好似背景音都準備好烘托「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氛,自己要是不犧牲,有點說不過去。
傅希言嘴唇囁嚅了一下,又一下,喉嚨乾澀得幾乎冒煙,可就是邁不出那一步。
裴元瑾突然嗤笑:「若真元能煉製,那高手們豈非都要防著自己日後屍骨無存?」
傅希言腦袋一片空白:「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裴元瑾抬起手指,敲敲他的腦門,「把你整個燉了都沒用。」
傅希言脫口問:「那我們以後怎麼辦?」
裴元瑾手指僵住。
兩人就這麼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等著對方打破這尷尬的氣氛,偏生,兩人的耐性都還不錯,一直熬到燈籠中蠟燭熄滅,才在黑暗中,默然地並肩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