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前因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再次站了起來,身上皮膚如蟬蛻,驀地長出了肉。

他伸手,大神木就落下一片葉子,往身上一卷,就又是一身青色長衫,崑崙君把披散頭髮攏到身後,站直了,低頭卻嗆咳出一口血,而後他帶著沒擦乾淨血跡,抬頭對女媧笑了起來:「你看,它拿我有什麼辦法?」

那笑容似乎一如往昔,有種滿不乎天真。

女媧終於開口:「崑崙,和我去找補天石,別任性。」

「可我想試試。」崑崙君低聲說,「無論如何,我想試試……就算死,我也想死得像崑崙山,不是哪個荒郊野外小墳包。」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盤古力竭而亡,而後那種不容抗拒力量借女媧手造出人類,埋下無數伏筆,伏羲不言不語,卻以陰陽八卦給出暗示,終沒能逃過,死了八卦上,神農氏衰微,漸漸泯然眾人,唯有女媧碩果僅存,謹小慎微。

聖人一個又一個地失落,而今,終於輪到了崑崙君。

這個世界上,難道只有不夠強大、又足夠矇昧,才能短暫而愚蠢地活下去麼?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後世傳說中,崑崙山是天人之地,已經沒有人知道,其實大荒山聖崑崙君,是初那個高調反叛人。

崑崙君從崑崙山下來,只見被釋放出來幽冥惡鬼四處遊蕩,那是真正鬼族,他們並不是生靈幽魂所化,而是被封印大不敬之地千尺戾氣凝成,被壓抑多年,早已經瘋狂,食人飲血,無所不為。

然而就是這麼些東西,竟然可笑地也有等級。

低等不**形,如同汙泥一般地上滾,以腐屍為食,稍高等有頭有身,直立如人,只是滿身膿包,五官扭曲,性情暴虐――就是幽畜。

越是高等惡鬼就越是像人,要是鬼王,則能有仙人之姿,彷彿越是汙穢,就越是美好。

傳說萬丈幽冥,只有兩個得天獨厚鬼王,算來竟然比人間三皇還要金貴一點,說來也巧,崑崙君從崑崙山巔下來,落到當年夸父埋骨之地鄧林,竟然就碰上了一位。

那是個黑髮黑眼少年,坐大石上,披散著頭髮,身上披著一件不知誰給粗布**,赤著腳,見到突然出現鄧林中崑崙君,似乎受到了什麼驚嚇,一不小心從大石上摔了下來,落了小溪裡,沾了滿身水漬。

就這時,突然,一隻幽畜從地底下鑽了出來,一口咬向少年脖頸,他脖頸看起來纖細又柔弱,一隻手就能掰斷。

隨後,少年落進溪水裡手突然從一個詭異角度伸了出來,一抬手捂住了幽畜嘴,回身把那東西按了溪水中,手掌一按,幽畜整個腦袋頃刻間就被他按碎了一半,血水噴出來澆了他滿頭滿臉,落到那張素淨臉上,簡直就像是雪地上開出紅梅。

少年有些手足無措地看了看自己一身血跡,小心地蹲下來,溪水裡洗了洗自己手和臉,而後他習慣性地拎過幽畜屍體,張開嘴露出略微有些尖虎牙,從嫩脖子開始啃起。

直到這時,崑崙君才確定他是個鬼王,他實沒見過比這少年像鬼王人,美貌少年面無表情地坐被血水染紅溪水裡、細嚼慢嚥地啃噬著幽畜屍體模樣,實比陸地上任何一個凶神惡煞東西都讓人起雞皮疙瘩。

可是少年發現崑崙君看他,進食速度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他偷偷地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崑崙,又低下頭,似乎是食不甘味地咬了一口,小心地兜住,不讓屍體血水從嘴裡流出來,嚥下去後,又輕輕地抿了抿嘴唇,好像想把嘴角血跡抿去,好看起來乾淨一點。

崑崙君雖然借火給幽冥,卻只是為了斬斷天路推翻不周,他早已忘了初聽見女媧封印大不敬之地那一點不捨,即不屑於和這些茹毛飲血低等東西打交道,也沒把他們放眼裡。

此時,他卻不知道怎麼了,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幾步,開口說:「哎,小孩,你是個鬼王吧,不是能驅使低等鬼族,那東西為什麼連你也咬?」

少年手一哆嗦,幽畜屍體從他手中滑落到水裡,濺起水花噴了他一臉,他有些驚慌地看著接近崑崙君,用那雙漆黑如豆目光看著他,張了張嘴,一時間沒反應。

「不會說話?不可能吧。」崑崙君沒型沒款地往大石頭上一靠,挑挑眉,「有名字嗎?你叫什麼?」

「……嵬。」

「哪個嵬?」

「……山鬼。」

「山鬼?」崑崙君趴大石頭上,挑挑眉,「應景,只不過氣量小了點,你看這世間山海相接,巍巍高峰綿亙不絕,不如加上幾筆,湊個巍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斡維焉系,天極焉加?八柱何當,東南何虧?」來自屈原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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