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即於此時,劉濃縱馬奔至高處,遙視十里大軍,於萬眾矚目之下,緩緩拔出楚殤,就著初升紅日,斜斜勒起馬首,「希律律……」飛雪人立而起,刨著前蹄,放聲嘶哮。蹄尚未落,即聞劉濃猛然一聲大喝:「三軍何在?」

「在!!!」

三軍雷湧噴潮,猛烈的暴吼聲乍裂於紅日白瀾之下,鐵甲鏘鏘,肅殺橫原!經得白袍這一吼,各郡、塢輔軍原本暗怯的心神,頓時為之一震,紛紛看向那一片片洶湧的白色怒濤,眼中露出希冀之光。數載以來,白袍所向無敵、戰無不勝,且於軒轅關外,以寡敵眾,盡屠胡人六萬強軍。殊此榮耀,聲震九州!雖僅白袍一面,然,何人不向往?

蹄落,劉濃劍指大地,高聲道:「此乃何地?」

「吾之家園!!」荀灌娘拔劍隨應。璇即,諸將挺槍、斜槊,萬軍拔刀,即見得,寒光一片一片閃起,傾刻之間,十里方園頓變刀山劍叢、戟鋒槍林,旭日輝於其上,綻光吐煜,晃得人睜不開眼。

劉濃揚劍再問:「此乃,何地?!」

「吾之家園!」、「吾之家園!!」

「吾之家園!!!」聲聲暴吼撕裂長空,恰若怒海瘋卷,一浪蓋過一浪,浪浪襲天,其聲壯烈,其意狂噬,萬千輔軍亦隨同怒哮,聲音愈來愈裂。

待得三軍一歇,劉濃劍指漫野焦屍,縱聲吼道:「此乃何人?」

孔蓁揚著長槍,嬌聲喊道:「吾之同胞!」

「吾之同胞!!」

「吾之同胞!!!」

須臾間,聲聲吶喊填蒼塞穹,但凡從者無不慷慨激昂,胸中似藏著一條怒龍,正行翻江倒海,漸而,眼珠充血,嘴角豁裂,牙邦暗得格格響,繼而,白袍振盾:「霍霍霍!」、「虎虎虎!」狂暴嗜血的意念猶若實質,向四面八方潮射崩開,逼得一群將將飛臨上空、意欲覓食的禿烏調轉鐵翅、倉皇逃竄,更有甚者,一聲悲鳴,飄零墜落,其膽已裂!

稍徐,劉濃待萬軍藏怒於胸,漸呈靜水流深之際,緩緩縱著馬蹄,提著四尺闊劍,輕輕拍擊腿上徑甲,震出鏘鏘聲響,其聲不重不烈,卻極富節奏,恰好擊中萬軍心中鼓點。

漸而,諸將從隨,紛紛以劍槊擊胸甲,璇即,萬軍雲動,刀擊其胸,伴著胸中濤天之意,起伏跌宕。而此一來,怒沉於胸,勃而未發,竭而蓄力,又似綿綿大江,一湧而無際,卻非狂裂暴洩。他們凝視著他們的將軍,眼神愈來愈沉,越來越凝。俄而,中目炫惑,暗覺漫天紅日盡墜於將軍之肩,灑下光輝萬道,將那白騎墨甲紅盔纓攬入懷中。

恰於此際,劉濃慢慢摘下牛角盔,抱於懷中,烈陽輕灑,映著冷凜臉寵,晨風悄拂,繚著背後白袍。成都侯鳳目微眯,似含深慟,劍眉淺凝,若聚心悸,繼而,四尺闊劍朝著大軍徐徐一指,高聲道:「此乃,吾之家園。此乃,吾之同胞!此乃,吾之父輩!!此乃,吾之妻兒!!此乃,吾輩之責!!!」

聲音越來越高,直拔雲裂,繼而,猛地一揮劍,斜斬一道寒光,放聲道:「吾輩披甲執刃,所為何來?吾輩身後,尚存何地?吾輩若棄,家園何存?吾輩若苟,父母喋血也!!而今,石虎此獠,佔我家園、弒我父母、烹我妻兒,吾輩身為七尺男兒,理當盡弒惡獠於野,斬其身,斷其魂,絕其惡,復還我家園!!!」

「斬其身,斷其魂,絕其惡!」、「還我家園,還我家園!!!」霎那間,怒龍沖天而起,穿破紅日,盪滌蒼穹。

山呼雲從,萬軍激昂,劉濃置身於怒濤浪尖,眉目若雪,待四海歸靜,緩緩抬起牛角盔,叩於其首,用力一扯頷領,冷眼掃向四面八方:「前路若乃深淵,我等披甲而往,斬鬼屠魔!前路若乃血河,我等持刃往追,斬魂斷惡!諸君,且隨吾來!」言罷,不待萬軍哮動,楚殤猛然一擊馬臀,風馳電馳,直直插南而走。

「呼,呼呼……」萬軍默然,喘息沉重,繼而,暗積於胸,沉怒於冰雪之中,目光則不若人,唯餘冰冷。

「蹄它,蹄它……」

馬蹄滾煙向南,白袍起伏若浪,荀灌娘子歪著腦袋看向身側的成都侯,眸子一眨一眨,暗道:‘若論鼓戰,若論擅捕人心,天下間,尚有何人能出其左右!唉,灌娘不及也,灌娘理當從習也,亦不知,何時方可如此……嗯,灌娘不輸於人……’正胡思亂想間,卻見劉濃將頭一歪,看了她一眼,雖然隔著鐵盔面甲,但她亦能暗中覺察,成都侯眼中有憂。

孔蓁也在看劉濃,眸子璀璨,滿滿的盡是崇拜,在她的心中,首崇荀娘子,其次便乃劉濃,概因成都侯乃眾所周知的天下名士,下馬可縱論詩文,上馬即為三軍統帥。她尚有個小小的心願,待得功成名就時,亦當細心覓一夫君,即若劉濃這般,然則,卻有不同,需得疼她、愛她,唯她一人!而此想法,即乃荀娘子教誨,不過,孔蓁深以為然……

劉濃自是不知二女心底想法,心中確存隱憂,廣固失陷,石虎屠城,郗愔生死不知。昔日,郗愔率軍鎮守濮陽,若非得自己授意入廣固、助曹嶷,其人便已引軍下邳,何至於此?若是郗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