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將對弈
永昌元年,七月二十一。
石虎攜八萬大軍強取廣固,郗愔與曹豫率八千守軍與城中居民殊死抵抗,歷經八日鏖戰,廣固城陷。石虎得城之後,因久戰而生戾,遂縱軍屠城。是日,殺聲震天,慘呼哀野,城中十餘萬漢民為石虎屠戮一空,璇即,縱火焚城。
滔天之火,熊熊燃燒了三日,青州第一名城鉤陷於泥。其間,郗鑑與謝奕曾率四萬大軍意圖援赴廣固,待至琅琊郡,忽聞廣固已然陷落,郗鑑與石虎交鋒多年,素知其人極擅奔襲,唯恐徐州有失,遂勒軍回下邳,且命謝奕引軍歸東海,靜待石虎前來,決一死戰。
八月初一,時節白露,鬥指葵,瀾霧凝露。
劉濃率四萬豫州軍,躡石虎之尾,橫躍兗州抵鋒青州。待至廣固境內,霧重秋深,四野所見唯餘一片茫茫。大軍綿行於其中,宛若霧中巨龍,雷隼偵騎撲向四面八方,不時得聞,馬蹄落響如雨,偵訊飛散如雪。
「報……回稟將軍,距泰山郡八十里,距廣固五十里,東西無敵……」
「報……回稟將軍,廣固已陷,城中猶漫烽煙,屍壘橫天……」
「報……回稟將軍,石虎大軍已然南下,觀其營壘舊灶,約有七萬之數,南向三十里無敵……」
「報……」
聞聽偵訊不絕於耳,成都侯滿臉凝霜,刀唇越抿越緊,策馬奔至一株巨大的桂樹下,抬頭仰望,時逢八月,本當桂香凝露,此時卻有陣陣腐臭隨風襲來,但見樹上密密麻麻掛著具具屍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無一例外俱乃頭下腳上呈倒掛姿式。老者雙目已失,中有紫斑凝珈;少者年約四五,渾身乾癟若枯木,顯然曾為火焚;女者最為慘烈,已失其頭,並失其胸,復觀其下身,糜爛腥腐。
風來,捲起輕飄飄的屍首,蕩來晃去。荀灌娘眉頭緊皺,銀牙暗咬,揮了揮手,當即便有士卒爬上桂樹,斬斷繩索,取屍埋土。劉濃未作一言,按著楚殤的手卻在輕輕顫抖,湊近樹身一看,只見其上刻著一行小字:汝若來,必將懸身於此!
這時,一名雷隼衛由北奔來,待至近前,看了一眼正行忙碌埋屍的同袍,皺著眉頭想了想,沉聲道:「回稟將軍,一路往北皆有懸臥之屍,難以數計。」
「嘿嘿……」劉濃冷冷一笑。
荀灌娘也看見了那行小字,細細一思,縱馬靠近,輕聲道:「石虎此舉乃示之以威,妄圖以暴戾赫我三軍!因此,其人想必已知洛陽慘敗,且已揣度我軍必然尾隨其後!其意,或將反身一擊!」
「赫我三軍,反身一擊?」劉濃從盔縫裡逼出一聲冷笑:「其人若欲反擊,豈會留字於我?」
荀灌娘道:「不然,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劉濃稍作沉吟,冷然道:「虛實難測,唯不變以應萬變,我自南行,縱然其來,鋌戰而已,有何懼之!」
荀灌娘暗自思索,確如劉濃所言,十餘萬大軍撩戰於野,若非相差數倍以計,以豫州軍之戰力,未中伏之情況下,勝負當在戰術運御之間,並非人多即勝,再則,石虎調頭反擊,若一時難勝,必為郗鑑插背夾擊,而此,正中劉濃下懷。石虎乃何人,豈會如此不智?然則,其意在何?
女將軍柳眉微凝,璇即,掃了一眼身後大軍,恍然而悟,輕聲道:「一路南行,俱現赫聞。我軍半數乃各郡、塢之輔軍,並非白袍精銳戰卒,時日一久,恐亂軍心。一穴之潰,足潰千里,如今之計,理當鼓戰!」說著,向劉濃挑了挑眉,鼓戰三軍,她不在行,成都侯殊勝!
「鼓戰……」
劉濃一怔,鼓戰需在戰前,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若現下便行鼓戰,復再追襲數百里,唯恐白袍氣洩,便有些猶豫,但他匆匆一瞥身後,只見趙愈等人俱露異色,顯然想起了往昔石虎之暴戾!豫州軍非同胡人,胡人南侵作戰,可不攜糧草輜重,一路搶掠即可,而此即乃胡騎難制之所在!但豫州軍跨州作戰,若行縱兵搶掠,與胡人何異?是以,輔軍便不可或缺!
荀娘子所言在理,此乃戰矣,深戰於心,不可不鼓!當下,劉濃暗中作決,猛地一揮手,傳令兵遂將令旗搖動,璇即,「嗚,嗚嗚……」蒼勁的號角聲鋪滿天空,隨霧杳傳,數萬大軍聞聲而止,而後,將校奔走,曲都縱馬,三軍霎時一靜,落針可聞。
「蹄它,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