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荀娘子打斷了話語,劉濃卻並未在意,沉聲道:「據聞,曹嶷已中伏身亡,廣固僅餘八千守軍,斷難抵擋石虎襲取!」
「若是如此,石虎後背之危即解,東海、下邳、廣固互呈倚角之勢即失。君之妙策,已然付之東流!」荀灌娘凝眉深思,細長的手指不住輕叩劍鍔,若廣固尚存,石虎率軍南侵,不過乃自行鑽入牢籠而已。但廣固一失,石虎後顧無憂,如若尚存軍於廣固,便將危及劉濃側翼。
劉濃提起案上茶壺,緩緩注水,抿了一口涼茶,微寒之意入喉填胸,心神經此一激,卻愈來愈明晰,緊皺的劍眉徐徐放開,冷聲道:「廣固城堅,石虎即便引大軍襲取,傷亡勢必已然慘重!其人嗜殺、野心甚偉,卻非莽撞之輩,豈會貪圖眼前之利!君且度之,若易位而處,君當何如?」
聞言,荀娘子柳眉一挑,伸出細長的手指,在劉濃的茶碗裡蘸了蘸,遂後,於烏桃案上東劃一個圈,西戳兩個點,嘴角微揚:「下邳存兗州軍兩萬餘,東海聚鎮北軍與琅琊郡軍幾近三萬。石虎此番南侵,其意並非青州一地,實乃強取徐州,若可擊潰下邳與東海守軍,一路搶掠,待至歷陽郡,即可兵威建康。」
說著,粉臉煞雪,手指在案上點了兩下,續道:「屆時,橫江渡、廣陵渡皆失於其手,縱然無舟南渡,亦必將渡口附之一炬!而建康震動之下,何人敢言北伐?」言至此處,冷冷一笑,手指由南往北斜斜一挑,冷聲道;「勢若如此,我豫州便孤懸於大江之外!我若乃石虎,定然趁勢驅騎北掠,一路襲取廬江、淮南,渡大河,入汝陰,進上蔡,摧城拔志!復趁大勝之勢,調頭一擊,縱然難以潰盡豫州軍,亦必使江東之虎人心盡失!他日,若石勒敗慕容廆於薊城,內憂稍卻之下,便可傾力合圍,暨時,豫州即亡矣!北地即亡矣!僅需數載,平復代、涼二州之後,便可橫渡大江,取建康如探囊!」
其聲抑揚頓挫,其言赫人聽聞!
「荀帥,言之有理!」劉濃滿臉冰寒,身子微傾,鳳目眯成了一條線,凝視著案上零亂的痕跡,嘴角卻自始至終掛著森然的笑。
長長一番剖悉,荀灌娘眸子吐輝,光芒逼人,順手拾起身側一截白巾,擦了擦手,淡然道:「然若欲取東海與下邳,並非易事!郗公與石虎交戰多年,亦非易與之輩!我若乃石虎,豈會不知聚則勝、分則敗之理!故而,吾取城而不守城,吾嗜殺而不容人,吾攜裹大軍於身,進可言戰,退可言守,奔可言襲!若可任取東海、下邳之一城,勝負……便已然在掌!」
言罷,嘴角上揚,瞅了瞅劉濃,見成都侯身子越傾越低,心中暗自一笑,轉眼之時,眸子卻由然一滯,凝於手中白巾,繼而,嘴角弧線悄斂,櫻唇愈抿愈薄,漸而,亦不知想到甚,渾身驀然一個激淋,飛快的將白巾一扔,嗔道:「此,此乃何物?」說著,怒視劉濃,臉頰卻紅透了。
「嗯……」劉濃正在細細思索,乍聞驚聲,慢慢抬起頭來,不解的看著對面的荀娘子,眼神澄靜如水。
荀娘子見他猶呈泰然自若,心中頓時惱了,斜斜飛了一眼案上白巾,怒道:「成都侯,此乃軍營,此乃國之大事,此乃萬民之存亡!汝,汝豈可……豈可,豈可如此也!」委實難以措辭,心中則亂亂的想:「怪道乎,那胡人女子身披他的衣衫,原是如此,如此,如此不堪……」想著,想著,暗覺渾身上下麻癢難耐,不禁一手按著腰劍,一手按著胸口,呈防備姿態。
劉濃愈發不解,眼光掃來掃去,繼而,猛然頓於案上半截殘衣,眨了兩下眼睛,心思一陣電轉,即知她為何惱怒,細細一思:「莫非,莫非她以為我持強凌弱乎,唉……」思及那種場面,成都侯心生怪異情素,卻不知該如何作解,只得暗暗一嘆,隨手捉起茶碗,看也不看,囫圇一陣飲。
「咕嚕嚕,咕嚕嚕……」喉結滾動,茶水盡洩入腹,劉濃將茶碗一擱,淡然道:「且議軍情!」
「汝,汝……」殊不知,荀灌娘卻將眸子瞪得渾圓,指著劉濃,語難成聲,滿臉緋紅。
「何如?」劉濃聳了聳肩,漸而恍然大悟,方才所飲之茶,正是荀灌娘蘸手之茶,思及此處,不由得瞥了一眼她那修長如玉的手指,喉結滾動了兩下。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荀灌娘冷冷一哼,柳眉倒豎,杏眼吐火,面紅若朱,待見劉濃凝視自己的手指,心中怦的一跳,趕緊縮回來,「唰」的一聲,拔出腰劍,搭在劉濃的脖子上,喝道:「汝,汝安敢戲我!」
「唉……」劉濃長長一嘆,伸出兩根手指拔開她的長劍,轉念時卻想起一事,不由得微微一笑:「昔年,你我初逢於建康,荀小娘子便以此劍指問劉濃,如今,何其類似也!」
二人俱乃心慧過人,念頭瞬息百轉,荀灌娘也想起了往事,怒色漸褪,笑容淺起,徐徐將劍一收,「鏘」的一聲歸鞘,沉聲道:「君之美人何其多矣,何苦再惹人心殤!」
劉濃正色道:「劉濃知也,此間無事!」
「如此便好,且議軍情。」荀灌娘語聲低微,理了理額間紅巾,眸子輕閃,神情微悵,幽幽嘆了一口氣。
「且議軍情。」劉濃皺了皺眉,神情無奈。
稍徐,二人互一對視,劉濃乾咳一聲,荀娘子轉走目光,凝視著案上漸幹水痕,輕聲道:「如此一來,我軍當依計行事,尾躡石虎之後,將其截于徐州境內。」
劉濃道:「夫戰者,本無既定之事也,唯披肝戴膽、順勢逆取,方可從容於戰!屆時我躡其尾,斷其北歸之路。下邳與東海聯壁成營,阻其南下肆掠……」
荀娘子道:「石虎取廣固,非一朝一夕可為。我軍雖失廣固,卻獲其時!屆時,安南將軍桓宣必可及時抵達,截其東逃。三方合圍之下,石虎唯有一途!」微微一笑,恰若百花盛開,續道:「東之天,乃大海……」
「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