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微微一笑,食相極雅,像貓兒一樣,輕輕的舔。少傾,食畢,大祭司問道:「此乃何地,尚有幾日可至豫州?」
乞溪普根接過木盆,目光卻凝視著小依儂,嘴角彎著濃濃的笑意,答道:「回稟大祭司,已過崇丘,將入郅城,待至郅城,即達濟陰郡。橫穿濟陰郡,便至豫州。」
大祭司凝眉想了一想,按著左胸,喃道:「聖火之光指引於我,待至郅城,即抵豫州!」
聞言,乞溪普根與阿伏幹提妹神情不解,郅城尚乃兗州境地,為何大祭司卻言即抵豫州?李依儂目光卻豁然一亮,大祭司們交談時用的乃是胡語,但「豫州」二字卻乃漢語,豫州將至,上蔡將至,義兄有言,上蔡乃北地之江南,有江東之虎率軍鎮守,江東之虎帳下有白袍萬千,所向無敵,擋者披靡,到得上蔡,便再也勿需流徙奔竄。
「蹄它,蹄它……」
這時,蹄聲響起,一名白衣女子奔來,輕聲道:「回稟大祭司,烏圖骨懇請大祭司屈趾於此,暫歇一夜,明日再行。」烏圖骨乃是羯人騎兵首領。
大祭司皺了皺眉,探首一看,只見夕陽如火,將遠方西天燒得通紅,恰若聖火之光指引著前行的方向,心中不由得情急,眸子半眯,淡然道:「且命烏圖骨來見我。」
「是,大祭司。」白衣女子策馬向西奔去。
須臾,馬蹄重重起落,渾身披著毛皮甲的烏圖骨竄至車旁,見車簾已閉,遂瞅了一眼眾白衣女子,神情極其不耐。阿伏幹提妹抖韁前行,冷聲道:「烏圖骨,見得大祭司,為何不行禮?」目光如束,扎人心尖。
烏圖骨無奈,只得按著左胸,朝著緊閉的車窗,沉聲道:「尊敬的神明侍者,手持聖焰的大祭司,虔誠的烏圖骨聆聽您的教誨,願聖火之光,普灑大地。」
「虔誠……」阿伏幹提妹冷冷一笑。
「烏圖骨,豫州已然將臨,我觀天色尚好,何不待翻過前面草嶺,再行歇營?」大祭司的聲音安謐若靜水,若是以往,烏圖骨早已翻落馬背,匍匐於地。奈何如今,烏圖骨已然迷失了信仰,心中只覺不耐,嗡聲道:「回稟大祭司,此嶺頗雄,若行翻躍,勢必耗時,且易中伏,莫若,明日繞嶺而行……」
「烏圖骨……」車簾輕挑,探出一束火焰,直指烏圖骨。
得見此焰,烏圖骨眉心狂跳,胸腔如擂鼓,怎生壓也壓不住,漸而,汗水爬滿了臉,再也坐不住,翻身滾下馬背,匍匐於地,肩頭顫抖不休。畢竟數年前,整個羯族皆匍匐於火焰之下,垂聆焰中呼嘯,謹侍神明之意。
「烏圖骨,聖火引著於我,今日需翻越此嶺。」
火焰權杖徐徐下沉,點向烏圖骨的頭頂。烏圖骨不住下伏,繼而,整個身子也趴在了泥草中,輕輕痙攣,無聲嘶吼。漸而,火焰權杖上升,縮回了簾內。
「烏圖骨敬尊聖火之光,謹令大祭司法旨。」烏圖骨雙手按地,汗水撲簌簌濺落,聲音顫抖、嘶啞。半晌,掙扎著站起身來,爬了三次方才爬上馬背,猛地一抖馬韁,頭也不回地奔向隊首,狀若離弦之箭,又仿似倉皇而逃。
「唉……」大祭司輕撫著權杖,神情悲憐悵然。曾幾何時,聖火之光照耀著他們,曾幾何時,聖火之光引領著他們!如今,他們卻已陷身於罪惡,畏懼聖火之光!
「唷嗬,唷嗬……」
喧囂聲響起,彎刀飛揚,烏圖骨大聲的叫著,引著馬隊向青褐色的草嶺爬去。草嶺頗陡,越往上,馬隊爬行的越慢,小依儂趴在車窗上,看著血紅的餘日,一點,一點浸襲馬隊。大祭司默然,靜靜的看著西天朱丹。
「蹄它,蹄它……」
便在綿長的馬隊即將攀上嶺顛之時,血紅的天幕被一騎撞裂,烏黑色的馬,烏黑色的人,烏黑色的八面劍槊。須臾,來騎猛地勒起馬首,黑馬高高刨蹄,劍朔斜揚,於落日下綻出一鋒寒芒。
「希律律……」
「嘎吱,嘎吱……」
「敵襲,速撤……」
瞬間,馬隊即若趴於斜嶺上的一條長蟲,驟然暴裂,向後倒卷。璇即,嶺顛響起滾滾鐵蹄聲:「轟隆隆,轟隆隆……」數百騎由上至下,逐潮疾湧。
「槊!」黑騎如閃電,劃破長空,劍槊扎穿烏圖骨的胸膛,黑衣人抓著烏圖骨背後的槊身,猛力一拔,帶起一竄血線,去勢不停,打橫一削,頭顱高高飛起之際,馬蹄往前撞,人隨槊飛,於半中空拉起一道弧線,將一名驚赫呆怔的胡騎,連人帶馬一剖兩半。繼而,斜斜一轉,即聞「噼裡啪啦」一陣金鐵交接聲,數名胡騎已被逼退。黑衣人抓住馬韁,身子豁然一揚,翻身上馬,挺槊一刺,將一名胡騎竄於朔尖。
「啊,啊啊……」血水狂爆,慘叫震天。
「義兄,義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