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唯君一人

殘陽消盡,暮色蒼茫。

譬如朝露,亦若霧電,倉促的接弦戰一觸即散。傾刻之間,三百胡騎即若跳動的琴絃,伴隨著音階的起伏,一片一片,轟然潰敗。風聲在嘶哮,殺戮在蔓延。胡騎眼見難敵,瘋狂的竄向四面八方,來騎緊追不捨,將他們一一挑於槍尖、射落草叢。

「簌!」

長弓滿月,鐵箭森然,離弦之箭撕裂了朔風,在最後一名胡騎的背上爆起一團血霧。謝艾冷眼注視著那名胡騎歪歪斜斜的墜落,遂後,拔起豎插於地的劍槊,斜勒馬韁,縱向被團團圍住的馬車。

「義兄,義兄……」

李依儂揚著雙手,大聲的呼喚著,在她的身後,幾名白衣女子躺在血泊中。乞溪普根按著中箭的肩頭,指縫猶自汩汩擠血,另一支手卻斜揚著彎刀,牢牢護住馬車。阿伏幹提妹站在車轅上,拉著弓箭,指向愈圍愈緊的人群,箭尖不住輕晃。

「依儂……」

謝艾翻身下馬,排眾而出,一眼即見小依儂張開雙臂,狀若護雛之鷹攔著眾人逼臨馬車。方才因戰事太過激烈,他並未聽見小依儂的呼喚聲,此刻得見小依儂安然無恙,染著血漬的臉上洋滿了笑容。當即,一個箭步竄過去,將她攬入懷中。

「義兄,放,放……」小依儂被他箍得極緊,暗覺快喘不過氣來了,捏起拳頭欲錘義兄,卻又頓於半途,只得不住的喚著。謝艾神情一怔,繼而回過神來,鬆開小依儂,憐愛的抹了一把她的臉,嘿嘿一笑:「依儂,天可憐見,天可憐見……」笑容憨然,語難成聲,與方才的怒火殺神一較,判若兩人。

小依儂抬起頭來,凝視著謝艾,笑眼微眯。

「止步!」、「唰,鏘鏘鏘……」

這時,馬車的另一側突然響起一陣騷亂,乞溪普根神情大變,心思電轉之間,暗一咬牙,悄然轉到小依儂身後,欲探刀將小依儂制住,從而挾令眾人。殊不知,她的一舉一動皆落入謝艾的眼中,便見謝艾臉色猛然一沉,斜槊疾挑,把乞溪普根的彎刀挑落,橫槊一蕩,將乞溪普根攔腰推出丈外。璇即,大步斜邁,翻槊一揮,將阿伏幹提妹手中的弓箭挑飛向天。

阿伏幹提妹的驚呼聲尚未出口,謝艾已然竄向馬車側面,雙手持槊,由上至下猛地一砸,將正行纏鬥的數人燎開,各式兵刃噼裡啪啦落得一地。動如脫兔,勢若崩雷!

「住手!!」謝艾拄朔於地,暴起一聲大喝,四野頓時為之一靜。

「唉……」與此同時,馬車內傳出一聲輕嘆,大祭司手持權杖走出來,伸手將阿伏幹提妹攔在身後,跳下車來,將乞溪普幹扶起,朝著臥於血灘中的白衣女子輕輕一陣喃念,遂後,探杖將裂牙咆哮的大黑犬制住,走到謝艾面前,按著左胸,欠了欠身。

謝艾冷眼乜斜,鋒吐寒芒。

小依儂見義兄目露兇光,深怕義兄一槊即將大祭司刺死,扯了扯義兄破爛的裙甲,輕聲求道:「義兄,莫要殺她,她救過依儂。」說著,竄至馬車旁,拍了拍大黑犬的頭。

聞言,謝艾與眾白衣女子俱是一怔,前者心中驚疑,後者紛紛投目小依儂,神情疑惑。大祭司卻微微一笑,對小依儂道:「汝喚李依儂,並非駱黑娃。」

「哎……」小依儂眼睛咕嚕嚕一轉,縮了縮頭。

「依儂,退後。」謝艾見那大黑犬壯若牛犢,怕它傷了小依儂,伸手將她拉在身後。

秋風乍來,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掀起大祭司的渾白長衣。大祭司身處刀槍環圍與眾目睽睽之下,暨待謝艾一聲令下,便可將她扎作千瘡百孔。

半晌,大祭司漫眼掃向槍林箭叢,直視那一雙雙冰冷的眼睛,神情半分卻也不驚,尚帶著莫名的悲哀,稍徐,轉目凝視謝艾,問道:「敢問將軍,可是江東之虎帳下?」

謝艾不答反問:「汝乃何人,亦知成都侯?」

阿伏幹提妹大聲道:「此乃神明的侍者,手持聖焰的大祭司。」

「大祭司……」謝艾久居北地,亦聞羯人信奉胡教,將大祭司細細一辯,卻與羯人不同,羯人高鼻深目,眼呈褐色。亦不同於匈奴與鮮卑,匈奴乃是黃膚褐目,鮮卑人倒乃白膚藍目金髮,但眉宇卻與此女大異。左思右想,暗覺不甚其煩,冷然道:「念汝乃一介女子,亦曾救依儂一命,今日吾不殺汝。」

說著,大手一揮,將小依儂抱上馬背,吩咐身周眾騎:「需將馬匹與食物攜走。」言至此處一頓,冷冷斜了一眼索立於風中的大祭司等女,複道:「且留些許與她們。」言罷,再不多言,翻身上馬,將小依儂抱於懷中,一夾馬腹欲去。

「將軍且慢!」卻於此時,大祭司一聲輕喝,待謝艾緩緩轉過頭來,她持著權杖上前,按胸道:「伊娜兒謝過將軍不殺之恩,敢問將軍,可是欲往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