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何憂……」

劉濃肩頭一搖,半眯的眼徐徐展開,看著眼前似雪冰潔的小謝安,心中一陣驀然,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般內外渾一,大道千萬,只取其一。而如今肩上卻揹負了許多,有上蔡之景,有北地之血,亦有如絲江南。當下,微微一笑:「安石,世人常言,憂人自憂,道之上善即無憂。然,無憂之人,乃石也。安石願為石,亦或,願為石上之松,伴風瀟瀟?」

「石上松,風瀟瀟兮獨自然……」小謝安輕輕喃著,黑漆漆的大眼睛慢慢眯起來,兩縷青色冠帶垂於臉邊,輕繚淺緩間,目中神光一定,抬起頭來,迎視著劉濃,正色道:「謝安願醉亡於風中,然,謝安卻不願如石無情,故,若二者相較,謝安唯取風中之松,具石之意,承風之相。」

「妙哉……」劉濃嘴角寸寸裂開,懶懶的靠著壁,將兩腿斜斜伸展,環抱了兩臂,贊聲雖低,然,滿臉滿眼皆是稱讚。

「美鶴……」小謝安臉紅了,不安的動了動肩,繼而,好似覺得車中微悶,將邊簾挑開,漫不經心的打量日透竹林,驀地,目光一頓,眼神鋒銳起來。

「嗯……」

劉濃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見其有異,心中微奇,探眼一瞧,只見斜對面的竹林道中,一隊華麗的牛車正徐徐前行,有人雄踞於馬背上,手裡提著長槍。

其人身材雄壯,橫眉闊目,面染七星,桓溫。似心有所感,桓溫斜拔馬首,回過頭來,六目一對。小謝安秀眉淺皺,嘴角挑起不屑的笑容。劉濃未有異樣,嘴角冷然。

稍徐,桓溫歪了歪嘴,縱馬竄出數步,橫打著長槍,眯著眼,笑道:「瞻簀,別來無恙乎?」

劉濃未答,小謝安搶先道:「駙馬都尉好生了得,引軍觀戰若觀火,了得,了得。」

桓溫頓了一頓,把槍一插,朝著牛車揖了一揖,笑道:「轉眼,已然數載。風未變,雲未改,瞻簀風采依如往昔,阿大亦然。」

「阿大……」小謝安聞其喚自己的小名,頓時眉梢一拔,把袖一捲,冷聲道:「風未變,雲未改,桓七星亦然,七星,耀眼。」說著,回過頭,對劉濃道:「與吾家之錦雞,神似。」

桓溫雖持長槍,卻穿著寬大錦袍,復因其頭髮濃密如草,乍眼一看,確有幾分像錦雞。

劉濃微笑。

桓溫面上青一陣、紅一陣,死死盯著小謝安,嘴唇不住顫抖。卻於此時,謝奕與褚裒已知,紛紛竄出牛車來到劉濃車旁。謝奕抱了雙臂,冷然不言。褚裒與劉濃譬心,最是厭惡桓溫,當即便道:「桓駙馬風彩難言矣,手捉大槍,身披華袍,恰若面之七星異相,人亦如是也。奈何,吾卻不識,嗯,當不與吾輩同矣。既作不同,褚裒羞也,愧也。奈何,盡並肩於乾坤之中,共於林下矣……」陰陽怪氣的說著,以拳擊掌,面顯痛心疾首之色。

「哈,哈哈……」謝奕晃著酒壺,放聲大笑,渾不在意己身已為州刺史,想笑便笑,開懷大笑。

桓溫神情精彩,瞥了瞥馬側大槍,再瞅了瞅身上華袍,半晌,把槍一提,神情已緩,微微一笑,朝著眾人捧槍道:「季野勿愧,桓溫告辭!」言罷,拖槍轉馬,鑽入林中。

褚裒愕然,小謝安撇了撇嘴。

謝奕卻眯起了眼,嘆道:「桓溫,已不復往昔。」

「然也,其人雖有異,卻獨具異相。」褚裒怔了半晌,神情悵然。

小謝安秀眉一揚,不屑道:「非也,其人不過隱而內也,雖外固其堅,然,內中依如是。」說著,對劉濃道:「美鶴,以為然否?」

「然也。」劉濃淡然一笑。

「且莫論他,縱然千般有異,與吾何干。」謝奕懶懶一笑,招呼褚裒入車。

褚裒怔了一怔,良久,看了眼車中的劉濃,再瞅了瞅小謝安,嘴角一裂,笑道:「無奕所言甚是,各觀已心,各持其意則可。」言罷,把袖一捲,追謝奕而去。

當即,車隊繼續起行,穿過林溪,逼臨小橋畔,卻見橋畔停著一輛牛車,重簾一挑,袁耽跨步而出,焦急的看著車隊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