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袁耽顫抖著接過信,匆匆一閱,喜色洋臉,瞥了一眼廬江方向,徐徐壓制心中喜悅,沉聲道:「且回告瞻簀,戴淵欲逃入建康,為紀尚書所庭駁。來日,若有異動,戴淵萬餘鎮西軍,或覆於廬江。然,袁耽據歷陽,必應昔諾。」

「諾。」白袍重重垂首,盪開背後白袍,從容離去。

棋盤之正心,雪攪武昌,潑天大雪肆意滾蕩,將天地乾坤鎖於其中,大將軍攜豫章軍府移駐於此,一干軍府僚屬隨行,載將盡,亦不令其歸。武昌城中,積雪已有兩尺,不利於行,人行於其中,宛若踩沙陷泥海。

陸玩憑欄望雪,唯見茫茫無際,而大江內外,頓失滔滔,心中卻思念江南,吳水柔緩,縱然雪漫天空,亦定然涓流如舊,唯靜水流深,方易凝結於外。如今雪濃,羽鶴當伏,而華亭,令夭喜得子,理當迴歸,奈何,己身已入籠,念雪而不得歸。

謝鯤居其身側,一併觀雪,去宵酒意尚徘徊於面,神情也依舊懶洋洋,仿若天崩地陷亦難動其容。稍徐,謝鯤伸出手中酒壺,以壺口接著天下落雪,舔了舔嘴唇,笑道:「士瑤兄何憂?暨待來年春起,冰消雪融,你我即可歸矣。」

陸玩回過頭來,凝視著謝鯤,沉聲道:「若以不義而行道,道必亡其於不義!莫若,你我一併前往,勸大將軍回豫章?」

「回豫章?談何容易矣!」

謝鯤仰脖就酒,肆意一陣狂飲,抹了把嘴,吐著渾濁的酒氣,笑道:「年前,有五斗米教徒,夜見大將軍,言,若五逢六之時,猶未可得,必抱恨終身!而今,大將軍已然五十有五,豈會聞你我之言!」

陸玩神情冷凜,憤聲道:「妖徒之口,安敢言行?」

「大將軍信矣!」謝鰨懶懶一笑,提著酒壺走入雪中。

陸玩目送其離去,慧目開闔,心中卻忐忑難安,暗覺將有事滋生,卻不知從何而起,不由得思及昔年女婿之所言,悵然一嘆,捋須道:「罷,罷罷,大亂乍起,非人力可敵!江東,就此亂矣!」言罷,一卷袍袖,大步入雪。

武昌城南,橋然與褚裒對座於案,二人目亮如雪,相互注視彼此。

半晌,橋然道:「大將軍今日筵請五斗米教徒,所議之事,旁人不可聞之。季野且度之,其議乃何?」

褚裒眉頭一皺,答道:「其事密,若密,必乃不可告人之事。而今之大將軍,唯有一事不可告人。」說著,壓低了聲音:「起事之日!」

「然也,起事之日!」

橋然捉起案上棋子,轉動於指間,微笑道:「我等雖不知大將軍起事之時,卻知其人必入建康。大將軍手握重兵,無人可擋,然,卻不知我等所謀!季野,橋然孤身一人,可置生死於外。君,當何如?」

聞言,褚裒面上神情驀然一變,凝眉看向橋然,冷聲道:「玉鞠何故言此?褚裒昔日即應諾於瞻簀,若勢可為,必然竭力而為!」

「妙哉!」

橋然唇往左笑,將手中棋子按落,「噼啪」一聲響,聲音淡然:「瞻簀昔日言,或經廬江,或縱騎北來。若行北來,江夏難避。若摯參軍外放江夏,興許少卻諸多兵戈……」

褚裒神情一怔,眼底微縮,少傾,淡淡一揖。

武昌行掾,潑雪若墨,大將軍渾身若雪,雪眉,雪須,雪裳,雪色木屐,闊步走出森然小院,身側緊跟一人,乃是五斗米新任道首、杜炅。杜炅挺胸掂腹,瞥了一眼大將軍,眼底藏暗笑,嘴角微翹,他方才施展神技,驚赫了大將軍,此刻,心中頗為自得,遂淡然道:「大將軍,此乃天授,如若不取,必受其咎。杜炅,告辭!」言罷,一甩懷中麈,大步欲去。

「且慢!」大將軍淡淡一喝。

聲音極淡,卻如乍響於胸,莫名的將杜炅的得意炸得煙消雲散,慢慢的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大將軍,心中慟地一跳,捧麈深揖:「大將軍,尚有何事?三官大帝已然賜福,杜某尚需入江南向三官大……」

「事需密,豈可入江南。若事不成,當梟汝之首,以祭三官大帝!錢鳳何在!」大將軍立身於廊,負手於背後,神情恬淡,仿若在言,乾居上,坤處下。

「在!」璇即,廊角轉出頂盔貫甲的錢鳳,冷冷瞥了一眼杜炅,看得杜炅渾身一個激靈。而後,錢鳳朝著大將軍沉沉含首,反手將杜炅擰舉於空,繼而,維持擒勢,按著劍,大步若流星,融於雪中。

「正月初八,萬物舒發,坤卦爻六,龍戰於野……初八,初八,百花開殺……嗯,甚好,甚好……」

大將軍捋著雪須淡然而笑,繼而,心思一轉,欲去尋謝鰨與陸玩等人,徹夜辯談,驀地思及一事,眉心豁地一凝,徐徐轉身,眯著眼看向森然小院。

錢鳳復回,鐵甲鏘鏘。

院中,王羲之驚赫欲死,他偷偷來武昌是為觀鵝,昨夜恰逢名士華冠盡聚一堂,故而終宵縱酒,暢論書賦。復因風寒雪重,是故便多飲了幾盅酒,殊不知竟醉臥於阿伯內室,而方才那杜炅與伯父所言、所謀,他在內室聽得一清二楚。

此事驚天,阿伯萬萬不可容人得聞,即便自己乃是其最喜之王氏子弟!悔不該呀,悔不該,悔不該偷來武昌,而今該如何是好?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與甲葉聲,王羲之心中狂跳如雷,突然,計上心頭,當即拿起床頭酒壺,胡亂一陣灌。而後,鑽入布衾窩,伸指入喉,拼命的掏,須臾,噁心衝胸,狂吐不休。

數十息後,大將軍與錢鳳齊入內室,方一入內,即嗅得酒氣熏天,大將軍皺著眉頭,默然走向木榻,揭起衾來,奇臭撲襲,令人聞之則嘔。隨即,大將軍默默將衾一合,背手出室。

錢鳳道:「大將軍,此事,萬不容洩。事若不密,豈可行事?」

大將軍揮了揮手,冷然道:「逸少喜潔,染墨即濯。而今,臥汙吐垢,想來夢寰極沉,豈可聞事。」

……

兩日後,王羲之告辭離去,大將軍心存疑惑,皺眉不允,言:「雪正濃,不利於行。」

王羲之微笑道:「雪正濃,路行可觀野雪,正當起行。」

大將軍見侄兒儒雅非凡,談笑舉止無一絲異樣,放下心來,淡然道:「罷了,逸少真性,隨風而來,乘雪而去。吾豈可因已心而止逸少之意!」

「多謝阿伯!」

王羲之淡淡一笑,朝著大將軍慢慢一揖,繼而,轉身而去。待出了武昌,即命車伕快鞭催牛,冒雪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