捭視六合
蒼穹若目,皓雪似眼芒,冷然注視著天下九州落入棋盤。
棋盤之西,絮雪輕淺,緩緩吹白了始興城。
城中多盛槐,此刻為雪一纏,狀若玉雕冰堆,祖盛騎著黃驃馬,慢行於雪槐下,身後跟隨著數十甲騎,健馬打著響鼻,噴著濃霧,將宛若畫格的雪道踩得坑坑點點。忽然一陣風來,捲起落雪若揚紗,撲了祖盛滿臉,微寒。
祖盛抹了把臉,淡然一笑,勒轉馬首行向城外軍營,營中有三千精騎,五千精銳步卒。恰於此時,一騎東來,穿過皚皚雪陣,直直插至近前。來騎未下馬,抖了抖肩上白袍,按著腰間劍,微微垂首,嗡聲道:「見過祖郎君,我家郎君向祖郎君問好。」言罷,呈上一信。
信紙白若雪,朱泥嵌壓一縷淺絲。見得此絲,祖盛面上笑容層層綻放,此物非乃別物,正是昔年,他贈於劉濃的馬尾絲,將馬尾絲小心翼翼的取下,細細一卷,揣入懷中,展信於雪中。
待閱畢,濃眉飛揚,裂嘴一笑,復將懷中馬尾絲取出,遞給白袍,笑道:「千里奔波,白袍辛苦猶甚。且回稟瞻簀,待來日,祖盛必然應諾。」
「諾。」來騎重重垂首,調轉馬首,插向風雪之中。
棋盤之西南,蜀地涪陵,漫漫風雪至此為之一柔,輕盈若蝶,撲扇於天際,朱燾渾身鐵甲,頭上卻戴著高冠,懶懶的倚於臘梅下,暗嗅滿腔奇香,且不時以手中劍,橫拍大腿,嘴裡喃喃有辭,卻弱不可聞。
鶯雪侍於一側,素手漫卷左伯紙,徐徐展於烏桃案,以鎮紙鎮之,復拾起章形墨條,蕩腕凝香研墨,稍徐,墨盤中即淺淺積得一層,時而有落雪飄入,黑白透心。此刻,悄悄瞥了一眼心愛的郎君,嬌聲道:「郎君,可有所得?」
「得,即將有所得……」
朱燾眉頭緊皺,意欲詠梅一闕,奈何胸中空空,蒐羅了半日詞藻亦暗覺難書此雪此梅,驀然間,眼中豁然一亮,似有所獲,按膝而起,以劍拍掌,徘徊於臘梅下,吟道:「一點兩點三點墨,四分五分六分色,七,七……」七不出來。
「噗嗤……」
鶯雪松煙眉微微一揚,嫣然嬌笑,渾身雪紗抖顫若漾,恰恰漾得身姿漫妙無邊,遂後,歪著腦袋想了一想,執起案中細筆,徐徐落字:「一點兩點三點墨,四分五分六分色,七思八念九盼君,融雪化魂君復來……」
「妙哉!」朱燾擊劍大讚,一把將鶯雪攬入懷中,吻一口臉頰,暗覺鶯雪接得極妙,妙不可言。
這時,一名甲士穿雪而來,待至近前,瞅了一眼臘梅下相互依偎的二人,嘴角默裂,按劍垂首,沉聲道:「將軍,有客至!」
稍徐,梅園中白袍浸來,奉呈一信。朱燾徐徐閱信,手中劍輕拍矮案,待閱畢,「鏘」的一聲歸劍入鞘,冷然道:「且回知瞻簀,大雪鎖道,故而諸事難行。依某度之,暨待雪盡,榮春初始,必有異動。屆時,朱燾不敢居後,勢必應諾。」
「諾。」白袍風揚,按劍而走。
棋盤之東北,濃雪抹淮陰,洋洋灑灑一片淨白。
簌羽撲窗,鑽入冷寒欲凝,謝奕渾身戎甲,默坐於窗下案。此刻,雕紋案上置著一畫,畫中有一人,置身於冷月下,雙手環抱,懶懶的翹著腳上木屐,畫角書著一行小字:畫不及魂,人難容色,唯願留景,常伴於君。劉瞻簀、陸令夭,贈畢生好友謝無奕。看著此畫,謝奕面上笑容濃厚,融盡嘴邊雪。
其妻阮容端手於腰際,邁著錦絲履,穿過熙熙攘攘、忙碌紛紛的人群,來至靜室中,見夫君又在觀畫、細撫那一行小字,她從未見過安西將軍、華亭侯,卻知夫君與其人乃生死之交;蓮步輕移,溫婉笑道:「夫君,鎮北軍營南移,即日起程至建康。若是夫君思念好友,何不借機,復往上蔡一續。」
「上蔡,建康,瞻簀……」謝奕眉梢微揚,嘴角笑容愈發濃烈,回過頭來,見婢女懷中抱著女兒、謝道韞,心中極暖,按膝而起,將年未及歲的女兒抱入懷中,親了一口嫩嫩的小臉蛋,笑道:「絮兒,汝可想見劉世伯?亦或,見見小虢兒?」
絮兒乃劉濃為未來兒媳取的小名,小絮兒雖幼,卻極美,且聰慧絕倫,已然呀呀習語,極其罕見,轉動著漂亮的漆眸,細聲道:「阿父,絮兒,絮兒,見,見小阿兄……」謝道韞曾隨阿父入華亭,見過胖乎乎,宛若玉人兒的小虢兒。
「哈,哈哈……」謝奕開懷不已,放聲長笑。
阮容秀眉微凝,對於這門親事,心中不喜,奈何夫君與阿翁皆極其贊成,猶其是夫君,曾有幾次,她稍稍暗示門楣不對,謝奕當即怒了,言,絮兒長成後,必嫁劉氏子,莫再有他論。
落雪紛紛,一婢提著裙襬踩雪而來,至門外,輕聲道:「郎君,少夫人,上蔡有人來,求見郎君。」
「呵,念之則來之……」
謝奕眉梢飛拔,抱著小道韞走出室,待轉出內庭,即見一名白袍頂風冒雪而來。待至近前,白袍匆匆看了一眼小道韞,嘴角揚起濃厚笑容,不敢久視,垂首道:「見過謝郎君、少少夫人,郎君向謝郎君問好。」言罷,畢恭畢敬的呈上一封信。
謝奕接過信,未閱,微笑道:「白袍千里而來,一路辛苦。絮兒,應賞。」
「賞,賞……雪一盅!」小道韞正在伸手玩掛柳之雪,隨口應道。
「謝,少少夫人賞!」
白袍裂嘴一笑,單膝跪地,微抬雙手。謝奕心中大樂,抱著小道韞微微一歪,小道韞即將手中雪團,輕輕往白袍手中一擱,細聲道:「起,起吧。」
「多謝少少夫人。」白袍捧著雪團,徐徐起身,大手合著小雪團,深怕灑落於地。
謝奕抱著女兒,僅看了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跡,即揣入懷中,笑道:「且回覆瞻簀,昔年孤山觀落日、去歲雪堂聞劍聲,迄今饒耳,謝奕不敢有忘,暨待來日,與君共諾。」
「諾。」白袍沉沉一揖,復向小道韞一禮,展袍離去。
棋盤之中南,江畔之歷陽,茫雪如滾,袁耽孤身落座於舊日山坡,渾不忌雪,目光望著江南華亭方向,微笑爬了滿臉,經年來,他與妙光互有來信,暨待來日,即可謀定而後動,與瞻簀一道,為中山劉氏正名,復迎妙光於正禮。
思及此處,袁耽胸潮澎湃若海,抖了抖冠上雪,掃了袍中雪,牽過林中馬,翻身上馬,打馬直入歷陽城,城中人來人往,商肆門口絡繹不絕,已然不弱於江南。城北有軍營,存軍四千,皆乃精甲悍銳,一水之隔的丹陽,袁氏私曲四千,歷陽若戰,丹陽必戰!諸事畢備,即待風起。
待至城北,下馬登城牆,將將跨上巍峨的城牆,即見北面茫雪之中滾來一騎,白袍洩雪,馬若嬌龍。
少傾,來騎翻落馬背,銜著雪色石梯轉上城牆,按劍道:「見過袁郎君,郎君向袁郎君問好。」遂,呈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