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宋禕未接信,雙手掌著硃色欄,微微傾身,眸子逐著輕柔飛雪,探手出外,以指尖接了一枚雪花,置於眼下細觀,雪入手即化,絲絲浸入指紋中,淺涼,伊人眼眸游離於雪融,心思隨雪不知飛向何處,良久,輕輕一笑:「著雪,牆內梅,牆外梅,梅處牆內即雍容,與牡丹爭色,若處牆外,即蓄暗香,散於空谷,萬載亦不失。」

「小娘子所言甚是,牆內梅雖美,卻不及牆外芬芳。小娘子,且閱信。」著雪心中微酸且慟,臉上卻微微笑著,將那封來自上蔡的信擱於上,來自蘭陵的置於中,來自豫章的容於下。

稍徐,宋禕閱畢上蔡來信,嘴角聚攏笑意,複閱蘭陵之信,柳眉微顰,再閱豫章之信,俏臉凝寒。將三信回遞著雪,著雪接信,揣入懷中深處,輕聲問:「小娘子,可需回?」

宋禕道:「彼此心知,何需回?殿下喜食梅花蜜藕,需得多備些。」

「是,小娘子。」著雪身子一顫,凝著眉頭垂首。

雪掩長巷,仿若鋪得一層白錦,車軲轆輾於其上,淺淺輕響,劃落深痕一行。待至玉雪瑞獸前,轅上車伕挑簾,司馬紹憂色沖沖的走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漫天飛絮,輕嘆一口氣,而後,亦不知想到甚,緊皺的眉頭徐徐放開,挽了兩袖,背於身後,大步走入深院。

庭院深森,盡作雪籠,穿過前庭,復行中庭,轉行於假山,漫步於朱廊,驀然一抬首,伊人倚紅樓,紅、白、綠,三色相間,淺淺一笑,如玉生煙。

赤舄履銜著朱梯,盤旋而上,轉過廊柱,即見宋禕俏倚於欄,雪白的葦蓆沿廊鋪展,烏桃矮案置於其中,案上擺著各色吃食,中有司馬紹最喜食的梅花蜜藕。

見得此人、此景,司馬紹眉宇盡展,暗覺朝堂上的爾虞我詐,爭名奪利一時盡去,撩袍落座於廊中席,夾了一片白中絳紅的藕片,輕輕一嚼,脆嫩而味美,情不自禁的舒出一口氣,讚道:「甚好,極好,今冬雪驟,臘梅亦格外凝濃,所凝之蜜伴雪藕,細細品味,甘意自潛矣。嗯,恰若一言,冬雪壓梅,殊不知梅猶勝雪一籌。」

宋禕靜靜一笑,素手把盞,淺淺斟得八分滿,自抿一口,淺留唇印於盞,徐徐奉呈,細聲道:「道畿,且飲。」

二人獨處時,宋禕從不喚殿下,向來稱司馬紹之字,司馬紹極喜,臻臻笛魂總於他人不同,隨意鋪案於廊,即顯畫心,無意溺稱,妖嬈難言。司馬紹淡然一笑,抿了一口酒,復贊:「此酒,清涼澈魂,與往日不同。」

宋禕笑道:「雪起時,宋禕即埋酒於梅下,浸梅之魂,落雪融清。故而,甘醇。」說著,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司馬紹,淺笑道:「酒雖美,卻難解道畿之憂,道畿即入紅樓,何不放下廟堂俗事?」說著,向著雪示意,著雪知意,入內,欲取長笛。

司馬紹飲了寒酒,面上微微泛紅,心中抑鬱卻愈發難制,背倚著欄柱,看著美若青妖的宋禕,笑道:「今日心緒難靜,豈可聞得天籟之音。」

宋禕淺淺一笑,見酒已盡,復再斟酒。

美人靜,心潮動,司馬紹難制酒意,接杯嘆道:「今日,父皇勃怒於殿,駁盡肱骨之臣,怒斥大將軍意欲不臣,任吳興周札為右將軍,陳軍五千入石頭城,都建康諸軍事。覆命沿江諸郡盡起郡軍、私曲,眾臣,眾臣默觀而不言……唉……」悵然一聲長嘆,神情不盡蕭索,縱觀千年,未有一朝如此朝,令難出京城,軍權盡附於世家之手。

杯中酒,酒印顏,櫻唇微含,落紅半闕。宋禕眸子凝視著酒中容顏,眉心硃砂微微一皺,輕笑:「興許,來年春濃,雪即融!」

雪即融,化魂入水,石頭城中,昔年朱燾所植之樹已不存,唯存一方靜潭化雪成水,潭畔,衰柳垂雪絲,青葦蓆亂鋪,矮案錯擺,周札與劉隗酒意已有七八分。

豔姬姿色濃媚,猶勝雪景,捉起酒盞,徐徐一口,飲得香腮淺鼓,繼而,眼眸含情,扭著水蛇腰,掛於老郎君之肩,櫻唇淺浸,觸唇溫軟,丁香暗吐,渡酒如涓。

「哈,哈哈……」

周札復了散,衣冠零亂,雙手捧著豔姬的臉頰,暗中銜著小丁香,好生一陣廝磨,而後,意興高漲,將豔姬一推,提著酒壺,歪歪斜斜的站起身,徘徊於雪下、潭畔,繼而,將酒壺一扔,敞胸露腹斜臥雪中,撩了撩銀鬚,劈手接過豔姬扔來的雪毛麈,慢慢揮著,放聲作詠:「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大連兮大連,而今日月倒懸,俗世纏事,徒奈何哉?」

聞言,劉隗冷冷一笑,從豔姬堆中掙扎起身,朝著臥雪仙人慢條斯理的一揖:「宣季兄,但記今日之樂即可,何需言來日之憂?來日復來日,即若晝夜輪轉,我心自廣,暢遊於天,俗世自有俗人惱,與你我,何干?」

俗世自有俗人惱,司馬睿乃天之子,卻自認為俗人,若非風雲隙會,五馬渡江而化龍,其人現仍為閒散貴子,縱酒論賦、暢緒歌舞。奈何,時也命矣,得王氏鼎力支援,復建社稷於江東,如今,得王氏攪鼎欲覆,憑添白髮簇鬢!

此刻,看著銅鏡中消瘦的人影,司馬睿目光深沉,嘴唇輕顫,暗覺鏡中人有黑影纏身,不自禁地伸出手,欲拂盡鏡中黑影,觸手卻一陣冰冷,渾身驀然一抖。

石婕妤跪坐於龍案側,默然研墨,此事原屬宮女之事,她卻深知,司馬睿極喜她的手腕,浩潔若玉,徐徐轉動時,自有暗香攜袖。焉知,今日司馬睿卻未看她的手腕一眼,只顧注目鏡中人。

稍徐,司馬睿回首,走到案後落座,欲提筆賦雪一闕,心中卻混亂如麻,幾番反覆,未落一字。愈思愈怒,越怒越覺手中毫筆重若千斤,漸而,枯瘦的手碗不住戰慄,再也握不住筆,「啪噠」一聲,筆落案紙,璇即,「噗」的一聲悶響,蓬血怒灑浸紙,慢慢暈開,恰若一團梅。

一團梅,紀瞻立身於梅下,斜仰高冠,凝視雪融梅,清香隨風來,鑽入鼻中,深纏神魂,令人渾身上下為之一輕,忍不住的詠道:「萬里江山一雪統,大江內外悲聲濃,鐵甲縛身難自在,但且折梅贈春風……」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與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

淺雪染月洞,朗朗的詠聲撲雪入院,稍徐,郗鑑大步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