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連三問,祖約想了一想,答道:「韓潛據陳留,已然有言,為防胡人南下,故而控軍不至!華衛屯軍於渡,必然前來。至於華亭侯,其人來與不來,又有何干?惜乎,萬金之財矣……」

「拙夫!」

恨鐵不成鋼,許氏柳眉倒豎,狠狠啐了一口,懶得與其並行,腳步加快,待至階上,回頭看著漫漫飛絮,心中忽生不安,喃道:「我心難安,謂之何也?此事,莫非尚有遺漏?嗯,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

「愛妻,多慮矣!」

……

祖約居城南,祖延處城北。

城中多淮揚,肆意瀟瀟,祖延喜色,卻已有數日未近女色,此刻正站在簷下,看著落絮紛飛,面上神情凝重。若論親疏,他及不祖約乃祖逖胞弟,然若論才,祖延自認不輸於祖約,況乎,兄長彌離之時,亦曾暗中欲助……

聖人有言,夫唯不爭,故天下莫為之與爭!然,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此乃不得不爭!

思及此處,神情驀然一定,正欲捲袖入室,卻見隨從匆匆而來,待至近前,躬身道:「回稟郎君,華亭侯已至慎縣,指日,即臨壽春!」

「妙哉!」

祖延大喜,嘴角一歪,揮袖入室,邊走邊道:「不枉我贈其美矣,不枉我贈其功矣……」

……

城外,青青草舍。

「嘰嘰嘰……」

「格格……」

餘鶯在院中餵雞,黃絨絨的雞仔繞其而舞,伊人笑顏如花。駱隆背倚廊柱,懶懶的抱著雙臂,注視院中人雞共舞。

少傾,風吹揚落,灑下蓬雪成陣,駱隆不耐煩的揮了揮眼前飛絮,恁不地卻瞅見簷下有一張蛛網搖曳於風中,感懷中起,度至近前細觀。

蛛網乃新織,內中有一隻飛蛾,正掙扎於網中。烏墨鐵蛛幾翻欲纏飛蛾,卻被飛蛾以翅膀撲開,奈何,翅膀沾蛛絲,愈纏愈緊,為蛛所食,不過早晚之間。駱隆觀得一陣,心中忽生不忍,嘴角默然裂開,伸出手指,捏出飛蛾。

「為何助它?」不知何時,餘鶯抱著竹籃立於駱隆身後。

駱隆曲指一彈,將飛蛾彈走,笑道:「無它,吾所好矣,今日助飛蛾,他日亦可助墨蛛。」言至此處一頓,攬著餘鶯的腰,親了一口,續道:「蛾效于飛,突墜網中,為蛛所食,悲乎?」

餘鶯身子一顫,答道:「悲也。」

「哈哈……」駱隆怪怪一笑,抬起餘鶯的下巴,輕輕咬了一口,再問:「蛛織網,乃食蛾蟲,若不得食,蛛亡。悲乎?」

餘鶯眸子疾轉,半晌,答道:「悲也!」

「然也……」

駱隆放開餘鶯,聳了聳肩,笑道:「蛾悲復蛛悲,皆在一網之中矣!此網,羅盡乾坤,罩若繁籠,故而,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指了指餘鶯,復指向自己:「你、我皆在其中矣!」

餘鶯半眯著眼睛,定定的看著駱隆,驀然疾問:「若娶祖氏女郎,汝即喜乎?汝乃駱氏棄子,無根飄零,祖氏女郎何等尊貴,汝即喜之,徒奈何也?」

「嗯?」

駱隆愣了一愣,歪著頭,上下打量餘鶯,眼底精光忽閃忽隱,繼而,一攤雙手,淡然笑道:「愛君若替為夫誕下一子,駱隆必喜。」言罷,未看餘鶯的眼睛,轉身便走。

餘鶯蹲下身來,將散落於地的雞食一顆、一顆的撿起來,放入竹籃中,最後一顆卻撿了數度,亦未撿起來,頓時惱了,狠狠一腳踩下,暗著牙,使勁的揉,將其輾作齏粉。

少傾,抱著竹籃慢慢起身,吸了一下鼻子,正欲挑簾而入,卻見簷下蛛網晃動,飛蛾復入……

……

豎日。

天高雲闊,萬民送餞,葬祖逖于山之陽。

其間,駱隆渾身縞素,獨倚于飛石,放聲悲歌:「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聞者,莫不涕零。祖薤人若白菊,仰抬螓首望著石上人,美目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