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天地不仁

時光逆轉,三日前。

漫漫秋風吹黃了上蔡,田野裡瀰漫著歡歌笑語,莫論男女老幼皆揮舞著斜鐮,收穫經年喜悅,唯小黑丫例外。

汝河畔,衰柳下,一汪清水映嬌顏。

薛婉兒蹲坐於樹下,曲膝於懷前,雙手托腮,眸子輕輕撲閃、慢逐水中流葉。小紅馬徘徊於岸邊,啃著已然漸硬的青草。

驀然,一葉垂水,將水中容顏紊亂,薛婉兒撇了撇嘴,幽幽嘆了一口氣,心想:「唉,即便著了華衣,小黑丫也美不過橋小娘子,嬌不過閭柔……」

想著,想著,委屈了,嘴巴嘟起來,探手入水,欲將水影攪碎,入手卻微軟淺寒,一時興起,瞅了瞅左右,見無人,於是乎,卻了青絲履,褪卷蘿襪,將小小玉足探入水中,霎那間,冰涼冰涼,心情舒緩,揚足踢水,漫聲唱起來:「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小黑丫又唱歌了,田野裡忙碌的人群聞歌而喜,鐮刀隨即揮得輕快,橙黃粟海一茬一茬的矮。

「蹄它,蹄它……」

這時,東面飛來一群白袍,為首者風塵撲撲,身披紅氅。

「孔蓁阿姐,孔蓁阿姐……」

薛婉兒眸子一溜,神情極喜,她與孔蓁向來要好,月旬不見,委實想念。當即將履襪胡亂穿好,竄至柳道中,翻上小紅馬,朝著孔蓁奔去。

少傾,二女匯攏。

薛婉兒歪著腦袋,問道:「孔蓁阿姐,建康何如?可有上蔡美乎?」

孔蓁眉頭微皺,搖頭道:「不若上蔡美。」

「咦……」

薛婉兒奇道:「橋小娘子常言,江南青山掩綠水,煙雨堆翠柳,點墨即作畫,豈會不若上蔡?」說著,嘴角卻彎起來,偷偷笑。

孔蓁道:「景色雖美,然……不若上蔡。」最後四字,咬得極重,在其心中,上蔡最美。

「嗚,嗚……」

恰於此時,峰城上響起號角聲,二女齊齊色變,打馬馳向峰城,將將至峰下,漫漫鐵甲洩下。

薛婉看了一眼陣勢,但見荀娘子、曲平、徐乂皆從,皺眉嘆道:「唉,劉使君又將出徵,尚好尚好,黑中有紅……」

聞言,孔蓁呆了一呆,繼而莞爾一笑,心中卻極喜,歸來的真巧,恰逢出征,當即夾馬迎向劉濃,捧槍道:「回稟使君,孔蓁幸不辱命,建康有信至!」言罷,奉呈數信。

來信共計有三,其一來自紀瞻,其二來自楊少柳,其三……其三,信封上畫著一隻無頭血龜。劉濃一見此信封,即搖了搖頭,未予看信,將信揣入鐵甲中,而後,馬踏河西,盡點營中騎軍,攜五千騎東去,待至燕尾嶺,恰逢祖約、祖延信使……

……

壽春城南,祖約府邸。

祖約畢恭畢敬的將一名族老送至府外,待其蹬上牛車,軲轆輾至轉角處,方才收回目光。須臾間,笑容驟凜,猛地一揮寬袖,捲袖入內,邊走邊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何故惱怒?」

其妻許氏至廊上來,冷冷瞥了一眼祖約,見其神情羞惱,頓時不喜,指著滿院落絮,喝道:「今朝舍一錢,明日復萬錢,堂堂男兒卻腹不藏物,莫非盡塞絮草爾?」說著,又道:「明日即乃兄長殯葬之日,亦乃族議之時,諸事可有備妥?」

祖約與其妻並肩而行,身子矮了一矮,答道:「愛妻但且寬心,戴徵西已然致信於為夫。暨待明日事畢,為夫即為鎮西將軍。」

「甚好!」

許氏頓住腳步,拂了拂祖約肩上飛絮,嫣然道:「夫君,今日妾身祈求三官大帝,得胡道首賜妾良方一帖,此帖合水服之,即可弄璋得子,夫君,喜乎?」

「喜乎……」

祖約眉頭大皺,神情詭異,其妻因無子,故而極妒,此時見許氏眉飛色舞,心中卻極其畏懼,只得硬著頭皮道:「喜,喜,甚喜,極喜。」

「哼!」

許氏見其陰陽怪氣的模樣,頓時勃然大怒,轉念又思及一事,強壓怒火,冷聲道:「城外,小九郎駐軍三千,其心難測,不容不慮,華亭侯將至否?華衛將至否?其餘諸軍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