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嘰嘰嘰……」
一隻黃絨絨的小雞仔逃出了籬笆牆,歡快的啄著道中雞食,撲扇著小翅膀,沿著淮揚道一路追尋,待至道口,雞食忽然斷絕,轉動著小眼睛,愣住了。
「格格……」
嬌笑淺揚,藍影驀閃,素手斜斜一探,將小雞仔攏於掌中,眯著眸子打量。
婢女抿嘴笑道:「革緋阿姐捉幼雞,莫非,意欲哺之,待其長成,即可……」
革緋笑道:「即可煲得一湯。」
聽聞革緋阿姐欲將幼雞煲湯,婢女掩著嘴巴,眸子亂眨,徹底愣住了,革緋卻默然一笑,託著雞仔鑽入簾中。
待入壽春劉氏酒肆,革緋並未將幼雞煲湯,而是將其置放於案,從雞爪下取出一張小紙條,緩緩展開,內中僅書一字:火。
「火……此乃,何意?」革緋歪著腦袋問。
對面之人眉頭緊皺,半晌,從懷中摸出一封信,置於案角,沉聲道:「駱隆與郎君謀,承祖逖之意,欲制祖約而扶祖延,胡煜已得此信,彼時,待祖氏族議,胡煜即行設法,將此信公之於眾,恰若一火,燎盡祖約。城外……」看向左首之人。
左首之人道:「汝既已致信於上蔡,七日後,郎君必至。待郎君一至,劉誾即邀祖約軍中諸曲都於帳,斬之!屆時,郎君即可提軍壓營,以制譁變,而劉誾即隱,入華亭。」言至此處,微笑著看向革緋,神情溫柔,續道:「此舉,當可使郎君聲名不減反增。然,事關郎君獲豫州,萬不容失,依劉誾度之,駱隆,或將有詐……」
「詐在何也?」革緋秀眉凝川,將紙條附之一炬,把小雞仔捧入掌中。
劉誾道「詐在其所圖也!」
胡煜搖頭道:「其人乃駱氏棄子,日夜思懷而驕縱。故而,其人之所圖,乃榮晉於士,復建士族!縱觀豫州,可助其於朝堂者,郎君殊勝!」
劉誾皺眉道:「非也,其人驕縱,與郎君數番為敵。驕縱者,豈會輕易伏首?劉誾左右思之,揣而難安,卻不知其詐在何!」
「罷了……」
革緋幽幽一嘆,將小雞仔置放於地,輕輕一推雞屁股,淡聲道:「既不知詐謀何處,唯有靜觀其變!而今之謀,祖約當伏!」
……
「嗚,嗚嗚……」
城東,滿營裹素,白帆飛漫天空。營內,悲聲震天,絡繹不絕的祭者蹣跚攜扶,營外,百姓如喪考妣,萬眾自行披麻作斬衰,匍匐於地的人群,由軍營一路鋪至城外,人人神情悽愴,拋冠罵天,號啕捶地,恨不得與將軍同去。
哭聲,壎聲,來回穿插,將整個壽春城盡攏。駱隆捧著壎,跪坐於靈堂外,秋風繚亂衣冠,其人神情冷凜,意態蕭索。
少傾,一曲畢罷,看了一眼麻素長龍,眨了眨眼睛,將淚水含入眼底,悵然一聲長嘆,掌著廊柱站起身來,對一名婢女低語幾句。而後,卷著寬袖,獨自行向無人之處,容身於淮揚樹下,仰著眺望。
稍徐,淺淺的腳步聲響起。
駱隆肩頭輕輕一震,回首望向來人。
祖薤轉廊而來,渾身重縞,白麻裙,白絲履,面色也蒼白若雪,唯有眼眸漆黑如墨,霧隱汪湖,珠淚垂頰,仿似風吹即倒,極惹人憐。
駱隆閉了下眼,待開眼之時,緩緩吐了一口氣,臉上堆起笑容,託著手中之物,笑道:「此壎,乃象骨所制,音色醇厚,若可氣神相合而鳴,聞之若空山飛絮,令人神醉而忘返。此壎,駱隆得來極其不易,奈何,方才試鳴一曲,卻未得其神。小娘子極擅鳴壎,想必可與之神合。」
壎白如玉,淺陽拂下,散發著柔和光暈。祖薤眯著眸子,仿似迷了一迷,繼而,端手萬福道:「壎,確乃美物,奈何祖薤已然有壎,況乎,此壎駱長吏得之不易,祖薤豈可奪他人之好。駱長吏若無他事,祖薤告辭。」
「且慢!」
駱隆大步若流星,竄至祖薤身前,將其攔住,挽袖於眉,沉沉一揖:「祖小娘子乃聰慧之人,將軍亦曾有言,縱觀祖氏百餘子弟,唯小娘子與將軍氣神相合,是故,駱隆方獻壎於小娘子,何故不取?」
「非祖薤之物,取之何意?」祖薤退後一步,端手於腰際,凝視著駱隆,聲音略冷:「駱長吏需知行險舟於川,既待風浪忽起,即作舟覆人亡!」
「非也……」
駱隆慢慢起身,單手託壎,另一手負之背後,微笑道:「祖小娘子,駱隆並非操險舟之夫,駱隆實處身於外矣!再則,川勢若洪,何人可擋?」言至此處,將壎復遞,柔聲道:「駱隆獻壎於小娘子,實乃此壎唯小娘子不可鳴,故欲深究其由,且容駱隆放肆,三載前,駱隆與小娘子初識於此樹下,駱隆之心,即已傾覆!」言罷,不由分說的將壎塞給祖薤,揮著寬袖,闊步而去。
白玉鑄壎,白玉融心,壎與掌合,幾難分色。祖薤握著壎,眸子一陣輕顫,繼而,抿了抿嘴,提著裙襬奔出數步,揚手欲喚,卻見駱隆已融身於雪麻長龍中,三晃兩晃,即作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