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熙熙攘攘的街頭,飄來一束大紅,荀娘子來得甚疾,待至近前,斜斜一拔馬首,拉出一道半弧,恰好與劉濃並肩,身子尚未坐正,聲音已然響起:「阿弟來信,穎川舊族由襄陽起程,指日便至許昌。」

劉濃劍眉一拔,勒住飛雪,問道:「來者何人?」

荀灌娘控住馬勢,秀眉微皺,斜斜瞥了一眼劉濃,冷聲道:「荀氏。」

劉濃道:「尚有何人?」

半晌,不聞聲。葛灌娘秀足踏蹬,斜拔馬首,直面劉濃,半眯著眸子,聲音冷寒:「若僅我荀氏,劉使君意欲何為?」

劉濃頓了一頓,淡然笑道:「荀帥莫怒,得荀氏借舟,劉濃已然感激不盡。明日,劉濃即提三千騎入許昌,拜見荀伯母。」

聞言,荀灌娘俏臉一緩,提韁慢蹄,輕聲道:「來者尚有張氏、鍾氏等,共計十餘族,雖不及昔日穎川士族之三成,然若劉使君持誠以待,依灌娘度之,他日,或將至一半。」言至此處一頓,凝眉道:「切莫輕視,若可護穎川不失,涓溪融海,徐而不絕。若非,荀氏亦……」說著,瞅了瞅劉濃,欲言又止。

「然也,多謝荀帥。」劉濃淡然一笑,神情瞭然。

當下,二人並肩馳向縣公署,一路無言。

荀灌娘漫不經心的打量著兩側商肆,眼角餘光卻不時瞟向劉濃,見其神情淡然而左手尾指微顫,顯然心潮難平,女將軍抿了抿嘴,輕聲道:「孃親此來,一為祖母覆墓,額外尚有一事。」

劉濃隨口問道:「何事?」

荀灌娘子眉心淺凝,臉頰卻慢慢紅了,低頭道:「灌娘已十八了,阿父令灌娘回襄陽,灌娘不允,孃親,孃親……」說著,緊緊的按著劍柄,肩頭微微顫抖。

劉濃驀然回神,徐徐側首,凝視著她,半晌未言,心浪起伏難以拂平。

兩人共事載餘,早已彼此相知,荀灌娘雖乃女子,然智勇雙全,審時度勢已具名將風範,縱數軍中諸將,唯劉胤可與其相較,實乃劉濃左膀右臂,而今華亭侯乍聞此訊,恍然大悟,身為女兒,終將嫁人,豈可隨他漫徵沙場。

良久,良久,劉濃暗覺眉心酸楚難耐,使勁揉了揉,復又閉了下眼,深吸一口氣,徐徐開眼,朝著荀灌娘沉沉一揖:「劉濃得遇荀娘子,何其幸也!」吐出胸中濁氣,微笑道:「然,即如浮雲蒼狗,亦若青山綠水,難言去留。若,若是……」

「劉使君!」

荀灌娘嬌喝,正欲出言譏諷,卻分辨出他嘴角的苦笑,心中頓時一暖,按著腰劍的雪指驟緊瞬放,秀眉一拔,眸子一眯,淺笑:「女子,與男兒同乎?」

「同也!」劉濃脫口而出。

「噗嗤……」

荀灌娘嫣然一笑,淺淺眯著的眸子恰若一汪水月,極其嬌媚,須臾,笑容寸寸盡收,淡然道:「君若不棄,灌娘何離。」說著,歪著腦袋瞥了瞥呆怔的劉濃,冷聲補道:「世人皆言,男兒當思報國,焉知,萬千衣冠盡南逃,至此醉臥煙柳,不思北歸,寧無一個是男兒,君自南而來,灌娘唯願目睹君敗歸江南,亦回……」輕輕一縱馬韁,朝前奔去,腦後紅綢隨風飄揚。

劉濃心中豁然一鬆,揚眉一笑,轉念卻又微呈茫然,荀灌娘奔得十丈,見其未趕來,驀地一回首,青絲飛揚,緩拂臉頰,心思一轉,即知他在想甚,當即眉梢一皺,拔馬回返,冷聲道:「祖鎮西將亡,江東勢危,石胡、劉胡雖呈亂象,尚未互伐,來日難測!依君之見,當以何如?」

聲音冰冷,似箭若矢,刺人難堪,安知卻令劉濃神情一振,心海隨即靜伏若淵,星目漸銳,令人難以直視,稍徐,淡然道:「劉濃之意,他人不知,荀帥定知!」言罷,朝著荀灌娘笑了笑,策馬縱韁。

「哼,駕!」荀灌娘冷冷一哼,嘴角卻彎起一抹笑,打馬飛奔之餘,心中暗笑:「堂堂江東之虎、冠軍將軍、華亭侯,尚需人哄!」

待至縣公署,劉濃闊步入內,恰逢閭柔擒著紙鶯,拽著裙襬朝外飛奔。

劉濃錯身欲避,柔然公主卻順勢攀上他的肩頭,柔聲喚道:「雀巴,華亭胡,閭柔,想你,歡喜你……」近來,她纏著織素,習得些許漢語。

劉濃懶得理她,將她從肩上拔下來,笑道:「且放紙鶯。」言罷,步伐一轉,走向東院。

閭柔愣了一愣,璇即,朝著劉濃的背影,揚著紙鶯,嬌聲喚道:「雀巴,山有莫兮,莫有紙,西悅君兮,君不紙……」

劉濃身子一個趔趄,徐徐回首,皺眉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捲袖閃入月洞。

橋大美人正於桂樹下教導小綺月《毛詩》,亦乃《越人歌》,待見華亭侯走進來,大美人眸子一顫,故作未見,小美人卻撲扇著大眼睛,嘟嘴道:「義父,閭柔阿姐奪了綺月的紙鶯……」

「綺月需好生習詩書,何需紙鶯。」劉濃淡然說著,來到桂樹下,跪坐於葦蓆中,湊近橋大美人,附耳低語幾句。亦不知說了甚,橋大美人手中細筆輕顫,滴墨入紙。

少傾,橋遊思敵不過劉濃廝纏,只得命晴焉領著小綺月去城外放紙鶯。待晴焉於小綺月離去,華亭侯哈哈一笑,將橋大美人打橫抱起,大步若流星,鑽入湘妃簾中。

是夜,劉濃召集諸吏於帳,令郭璞傳檄汝南諸縣,令諸塢陳部曲於上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