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川舊族
太四興年,七月初五,立秋,鬥指西南。
廬江西南,雜草蓄鶯飛,離離村郭漫原野,杜弢奉王敦之命,引軍五千入駐灊縣,與合肥相距百里,靜待戴淵前來。
廬江郡與歷陽郡間隔極近,袁耽聞知,不作聲色,靜觀其變。
……
兗州,下邳。
秋高氣爽,碧空萬里無雲,草海綿延至天邊,內中鳥起蟲飛,激起草浪翻卷,郗鑑身著戎甲,昂立於城頭,眉宇凝重。
「鏘鏘鏘!」
身後傳來沉重鐵履聲,郗鑑未回頭,指著鄴城方向,沉聲道:「石勒據三萬雄兵於鄴城,十餘日即可抵鋒至下邳,此僚屯鄴城,於兗州而言,恰若芒刺在背矣!」
郗愔大步行至其父身側,半眯著眼掃了一眼北方,笑道:「阿父何憂,如今石虎與劉曜對峙於平陽,雖各自勒陣而不前,然其意不言而明,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石虎安敢南顧?」
「呼……」
郗鑑長長喘出一口氣,目凝若水,側首看向英挺不凡的長子,漸而與一人重疊,閉了下眼,卻難摒心中惆悵,暗忖:「瞻簀已若青鶴,一飛沖天,奈何璇兒……唉,悔悟已遲,莫若不悔,其奈何哉……」
郗愔見阿父愁眉緊鎖,尚以為阿父憂心兗州,便笑道:「阿父勿憂,下邳尚屯八千士卒,孩兒鎮守於此,外倚韓屯騎與華亭侯,定可拒胡於外。阿父自泰山城發兵,徐徐撤入徐州……」
「徐撤徐州……」
聞言,郗鑑眉頭皺得更緊,十餘日前,紀瞻來信,司馬睿邀其暗撤徐州,以防王敦兵行建康。若撤徐州,兗州定然不保,郗鑑鎮守兗州多年,雖早已謀生退意,然事及眉下,卻不免心存忐忑,若失兗州,必苦萬千百姓,奈何王敦鎖江,致使兗州貧瘠猶勝豫州,不棄奈何?
良久,眉心放開,已然作決,悵然道:「罷罷罷,而今之局,外憂內患,故而北地難復,唯此一途,再無他路!且待為父入徐州,他日,若事不諧,愔兒亦當速來,切莫滯留!」言罷,情不自禁的走到城牆西面,遙望上蔡,喃道:「瞻簀,若失兗州,北地勢危,何不同歸……」
……
汝南,上蔡。
茫茫粟海青一片、黃一片,顆顆飽滿的粟粒墜彎了青杆,田野間,四處俱乃持著長長草帚的農人,他們在驅趕黃雀、田鼠。
豐收在暨,人人笑語歡顏,不時聞得楚歌盤旋。
劉濃昂立於城頭,嘴角微裂,眼神卻極其銳利,今秋榮收即乃兩載,復再一載,人心即定。而此一載,事關豫州之存亡,極其難熬,萬萬不容有失!
「吱,吱吱……」
一隻小伊威抱著堅果,沿著城牆石梯竄了上來,待至劉濃身側,轉動著麻豆大小的眼睛瞅了瞅,絲毫也不畏懼,「嗖」的一聲,躍至箭剁口,人立起來,捧著堅果朝劉濃彎了彎身,好似作揖。
「呵呵……」
劉濃冷凜的神情驀然盡收,露齒一笑,童心忽起,伸出一根手指頭,朝著小伊威勾了勾,竟然問道:「汝乃,郭郡吏,亦或……劉侯?」
「吱!」小伊威小眼睛咕嚕嚕一轉,飛快的點了點頭,繼而,將手中堅果置放於石,倒退一步。
「原是,劉侯。」劉濃心情大好,轉眼之時,卻見小黑丫騎著小紅馬,倚於城下松間偷窺。
溫婉兒見劉濃看來,竟生莫名怯意,眸子縮了一縮,朝著劉濃欠了欠身,繼而,招手喚道:「劉侯,速來,速來……」話一齣口即悔,掩嘴嬌呼:「非,非也……」
「吱吱……」小伊威從箭剁口一躍而下,竄向牆梯,跳至一名白袍的肩頭,順勢猛地一蹬雙腿,撲向溫婉兒的懷抱。
溫婉兒瞥了一眼劉濃,匆匆將「劉侯」置放於馬脖上,一夾馬腹,飛奔疾走。
華亭侯看著小黑丫落荒而逃的背影,淡然一笑,初見小黑丫,瘦弱輕盈,宛若雨中雛燕,時光荏苒,不過載餘,已然長成皎皎小女郎了,而上蔡亦如是,心中頓生溫軟,轉而滋生豪情,縱眼掃過上蔡內外,沉聲道:「草海化粟海,立章若築城,極其不易,豈容反覆!」
稍徐,按著楚殤,快步走下城牆。
「蹄它,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