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郎君,可知我為何而來?」
「瞻簀,捨得捨得,舍之為何,得之為何?有舍,有得,乃大丈夫是也!」
「瞻簀,山川雄城不足憑,雄鋒之刃,在德不在險!」
「瞻簀,祖氏子弟,不可掌兵!若領兵於北,恐祖逖終年心血,毀於一旦矣!」
「瞻簀,你我皆乃世家子弟,當知世家之難,卻家可矣,莫卻闔族!」
「瞻簀,瞻簀!!」
「駕,駕!」
一聲聲,一幕幕,聲聲催人,幕幕中生,平生首次,劉濃揚起了馬鞭,狠狠的抽了飛雪,待奔至城東軍營,華亭美侯神情方復靜容,未下馬,掏出懷中信,緩緩展於月下,內中僅一字:仕!
仕者,懷仁傍土也,仕者,據土攬譽也!祖氏得譽於豫州,郡望根深,過江即衰!劉濃瞭然,揉了揉眉心,將信細細對摺作三,揣入懷中,翻身下馬,大步入內。
此乃民居,亦不知原屬那一族南逃世家,內中極廣,因常年累月無人居住,是以微泛冷幽,不時見得白騎執著熊熊火把往來巡曳。
穿過前庭,默然入室,將牛角盔掛於木人,自行卸甲。
孔蓁徘徊於室口,秀眉微皺,好似有事難以作決。待見劉濃幾番欲卸胸甲,卻因甲帶縛於背後,故而未能成行;眸子一定,俏步入內,輕聲道:「使君莫急,孔蓁來。」
劉濃頓了一頓,回首看向孔蓁,見其面染紅暈,知其羞澀,便笑道:「不必了,且喚一名親衛。」
「孔蓁,會卸甲!」
孔蓁眉梢一揚,巧步轉到劉濃背後,雙手各拽一條甲帶,用力一扯,殊不知力勁過猛,便聽「嘩啦啦……」一陣響,胸甲、裙甲齊齊墜地,而此尚不算甚,有片甲葉勾住了劉使君的中褲,跟著一起脫落。
劉濃大吃一驚,趕緊抓住,神情尷尬。
「這,這……」孔蓁羞紅了臉,胡亂擺著手,欲掩臉,卻頓住,欲解釋,櫻唇微張,偏無言。
劉濃提了提褲子,見孔蓁羞得腳磨腳,心中由然一樂,終日陰霾豁然大開,笑道:「勿需自責,劉濃自行換衫便可!」言罷,胡亂披了寬袍,未著頭冠,提劍而出。
自始至終,孔蓁呆呆的,尚未回神。
劉濃跨步至門外,回頭笑道:「汝乃騎都尉,戰陣乃汝擅長,何需習人奉甲!吾將至城東,一同隨往!」
「真的麼……」孔蓁脫口而出,在其心中,一直有個念想,那便是習從荀娘子,身為三軍主帥,飲馬縱戈、摧城拔寨,不以色侍人。
劉濃微微一笑:「自然作真,且隨我來!」
「諾。」
……
冷月灑城東,斑影寥落。
駱隆背倚一簇燈火,吹著綿綿軟風,優哉遊哉的捉著半壺酒,慢品、慢品。
待見白騎逐月,綿蕩而來,裂嘴一笑,理了理冠帶,提起樹下竹籃,迎向劉濃。
籃中有物,「咕咕咕」,鳴個不休。
……
千里江山一月同,飛月撩鉤,斜斬刀簷。
桓溫踞坐於階上,身前置案,案中有酒一盞,酒壺零落於階下。
天上月,杯中月,眼中映月。
晚風吹來,拂紅了臉寵,顫抖了七星,慢騰騰站起身來,捉著酒盞,度步至潭邊,顧影相看,繼而,笑道:「人道是,千里江山一目收,坐困愁城念幷州!君以為,然否?」
「愁非愁,月非月,將軍胸中自有千秋,千秋照月,何需慕幷州!」樹影中走出一人,頭戴高冠,身披月袍,面目俊秀,神態儒雅。
「嘿嘿,安國所言甚是,此乃困月之籠,存之何意!」
桓溫冷然一笑,舉盞仰脖,將餘酒一飲而盡,瞥了瞥潭中月,七星一陣亂抖,「碰!」的一聲,擲盞碎月。半晌,彎下身來,凝視潭中,眼神時而迷離,倏而銳利,嘆道:「昔日,紅樓七友,而今,桓溫獨外,美鶴已封侯,吾卻守潭中,自愧弗如也。大丈夫也,七尺男兒,豈可久居溫軟之懷矣!」
孫盛目注水中亂月,微微一笑,揖道:「將軍,依某度之,大亂將至,風起雲湧,正待英雄!將軍據琅琊,屯雄軍八千,暨待時至,即可逆江揮軍,或討或助,皆遊刃而有餘也,何故自嘆?他日,何言華亭侯……」
「駙馬,夜已深……」
月洞外,傳來嬌滴滴一聲喚,螓首顫影,蘿步輕璇,琅環玉佩叮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