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落子無形

月浸籬笆牆,桂花搖滿袖。

矮案擺於桂樹下,葦蓆鋪了一片,駱隆與劉濃對座,背後草舍燈火簇影,餘鶯正忙裡忙外,若非嘴角淺泛冷笑,宛若鄉野賢妻。

「咕,咕咕……」

案上有竹籠,記憶體青蛙兩隻,一者按抓踞角,鳴聲有序,一者不時撞向籠口,亂鳴不休。

駱隆半個身子軟趴於案,一瞬不瞬的盯著籠中,稍徐,將那隻叫得歡的青蛙捉起來,笑道:「此乃駱隆所養之蛙,君且度之,二者,何為大?」

劉濃拾起案上茶盞,淺抿一口,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淡然道:「胸中有物,鳴唱自如!」

「妙哉!」

駱隆大讚,把另一隻也捉於手中,左瞅瞅,右瞥瞥,笑道:「君居上蔡,當知昔年秦相李斯為上蔡文吏,得窺倉、廁二鼠,一者食積蓄,旁若無人;一者食不潔,倉皇驚恐;同為鼠,其類卻非,李斯難解其意,故而,置倉鼠於廁,容廁鼠於倉。如斯月旬,復觀,君可知,其得何果?」

「孔蓁知也。」孔蓁豎拄丈二長槍,侍於一側,聽得眸子泛光,脫口而出。

駱隆微微一笑:「但且言來。」

孔蓁眸子一閃,飛快的溜了眼劉濃,見其微微點頭,心中一鬆,嫣然道:「廁鼠於倉,食積蓄,旁若無人;倉鼠於廁,食不潔,倉皇驚恐!然否?」言罷,補了一句:「阿父曾教導過孔蓁。」

「哦……」

駱隆長長的哦了一聲,低低掠了一眼劉濃,繼續笑問:「汝可知,為何如此?」

孔蓁細眉一皺,心道:「這個,阿父未予告知孔蓁……」左思右想,答不上來,看著腳尖,蠕道:「孔蓁,不知。」

「哈,哈哈……」

駱隆開懷極致,放聲長笑,直笑得前仰後伏,喘氣道:「不知為不知,美侯定知!」

「哼!」孔蓁拽著長槍的手一緊,狠狠瞪了駱隆一眼,真想給他來一槍,轉而,眸子一溜,看向劉濃,在其心中,劉使君無所不能。

劉濃淡然一笑,手指轉著茶盞,淡聲道:「同類境非,因境而導神,故而,類非!」

「然也……」

駱隆大點其頭,歪過頭,斜眼看向劉濃,舉了舉那隻叫得歡的青蛙:「此乃,駱隆!」復舉氣勢雄沉那一隻:「而此,乃君!」將兩手藏於案下,胡亂一陣擺弄,揚著兩隻手,雙眼亮晶晶,問道:「何乃美鶴?何乃駱隆?」

「噗嗤……」孔蓁搖槍嬌笑。

劉濃劍眉一拔,將盞一擱,嘆道:「左為駱隆!」

「咦!!君何故得知?」

駱隆大奇,眼睛瞪得渾圓,狠狠捏了一把左手,青蛙痛煞,「咕咕」叫個不停,聲音洪亮,正是方才那一隻。

劉濃淡然道:「知者自知,不知不知,有何為奇?二蛙同潭,自養其性,一者曰浩然,一者曰詭魅,明心自見!」

「非也,李斯置二鼠,已然言明,其意乃非……」駱隆窺視二蛙已久,胸中自認深藏丘壑,豈會輕易認輸,當即出口反駁。

「非非非,非何也?」

這時,餘鶯疊步而出,三繞兩繞來至案側,瞥了一瞥,劈手奪過駱隆左手之蛙,「啪嗒」一聲,扔入竹籠中,趁著駱隆未回神,復奪另一隻扔入,將籠口一閉,提著竹籠款款而回,嘴裡喃道:「甚好,甚好,尚欠一味肉羹!」

「格格……」孔蓁再笑。

「呃,為夫與人辯論,汝竊為夫煲肉羹,成何體統矣……」駱隆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未回神。

劉濃搖了搖頭,微微一笑。

駱隆嘴巴張了張,索性一甩袖子,作灑脫狀,笑道:「既已無蛙可辯,你我當議正事。」彎身拔了根野草,蘸了蘸水,沉了沉神,於案上歪歪斜斜落下一字「延」,復繚一字「約」,瞅了瞅,好似對筆鋒甚為滿意。

淡聲道:「祖延據陳國,帳下士卒三千,其人喜色;祖約據壽春,士卒五千,其人愛財、畏妻!其妻許氏,乃壽春名門,與祖延之妻,一母同胞!據駱隆所知,祖約已得壽春士族擁護,待將軍亡故,願奉其為宗主。然,將軍之意乃祖延……」

說著,斜斜看了劉濃一眼,見劉濃神情淡然,嘴巴一歪,提起草根,胡亂一陣繚,將二字皆塗,拍了拍手,笑道:「值此二人與壽春士族,乃駱隆份內之事。既待將軍亡故,駱隆必使二人爭於壽春!韓潛等將……」歪頭直視劉濃。

劉濃皺眉道:「劉濃將陳兵於許昌,已得韓屯騎應諾,彈壓諸軍,毋令一卒南下!」

駱隆微微傾身,深深的看著劉濃,目中光芒閃爍不止,稍徐,眯著眼睛,嘆道:「韓潛,重諾之君子矣!韓氏,豫州之新貴矣!劉,美侯,君莫非生而知之,尚未至江北,已然落子於無形?」

「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