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旁雪柳倒退如潮,劉濃快馬加鞭,直插華亭劉氏莊園,眼中星光吞吐,暖意彌懷中起,經年未歸,遊馬於北,廝殺沙場時,時常念及莊中孃親與眾人,以及那桃林幽亭,大白貓、白將軍。
英雄非無情,唯情乃真雄。縱論上下數千年,莫論英雄亦或梟雄,無情者,必不成事矣,大多皆為真雄掂腳之石、刀下之鬼。
飛雪拉起殘影,疾速穿出官道,斜斜一插。
高高的山崗,離亭在望。
「小郎君!」
「小郎君,小郎君……」
「虎頭,虎頭……」
離莊尚有五里,將將奔至前山崗下,離亭中已迎面浮來白雲簇簇與鶯紅燕綠。
劉濃砥血於北,華亭劉氏亦未停滯步伐,但見得,離亭內外,白袍陣列,盡皆肅殺,羅環、高覽、李寬等人一一在列,尚有不知名的新晉曲領。
而今,華亭劉氏共計別莊五處,商肆遍及江東諸郡,擁田數千傾,部曲兩千有餘。而此,多賴楊少柳與碎湖。
漸行漸近,心潮滾動。
劉氏梳著墮馬髻,渾身著華麗襦裙,依舊美麗,此時,眼淚汪汪的看著兒子,一邊揮著手,一邊邁著蘿裙繡步,蹣跚奔來。
「虎頭,虎頭……」
「孃親!」
劉濃飛快奔向孃親,顧不得尚有重甲在身,「撲嗵」一聲跪在地上,沉聲道:「孃親,兒子回來了,兒子不孝,未能承歡於膝下,教孃親擔心了!」
「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劉氏滿臉掛淚,眼角卻盈笑,一把拉起兒子,細細打量,待瞅見劉濃左臉的淺傷,心中揪的一下,拔冷生疼,眼睛驀然一直,仰後便倒。
「孃親,孃親……」
劉濃大驚,幸而碎湖與楊少柳見機得快,一把扶住劉氏,楊少柳掐鼻,碎湖撫胸。
老半天,劉氏方才幽幽醒轉。
碎湖撫著劉氏的胸口,柔聲道:「主母,小郎君無事,莫驚,莫驚。」
楊少柳撇了一眼渾身鐵甲的劉濃,冷聲道:「回來便罷,為何著鐵甲,著鐵甲便罷,為何帶傷?帶傷亦罷……」
「阿姐,劉濃帶傷,乃無可奈何也……」
劉濃心中懊悔,他著甲而回,非為別因,一者是為已然不習貫著寬袍單衣,且箭袍尚未洗淨。二者,便為眼前之人,楊少柳。三者,自有深意。如今卻嚇著了孃親,實乃始料未及。
「柳兒,柳兒,莫要訓他,虎頭,我的兒……」
劉氏眼淚嘩嘩直流,從碎湖的懷裡掙扎而起,一把拉過劉濃,撫摸著兒子面上的傷痕。
劉濃捉著她的手,安撫笑道:「孃親,此傷乃兒子不慎擦傷,莫要憂心。」說著,為分她的心,又道:「孃親,綠蘿何在?」
「綠蘿……」
劉氏神情一怔,繼而破涕為笑,接過研畫遞來的絲巾,隨意蘸了蘸臉上的淚水,拉著兒子的手便往裡走,邊走邊道:「虎頭,綠蘿坐懷較久,誕子不易,是以尚在將養。虎頭回來的正好,乖孫小虢兒尚未彌足三月,猶處成名期。闔族上下皆盼我兒歸來,為小虢兒起名呢。」說著,仰起頭來,臉上堆滿笑意,顯然是身為祖母而榮。
小虢兒……復來一隻小老虎,劉濃劍眉跳了跳,神情精彩,不禁問道:「小虢兒,乃何人所取?」
劉氏眨了眨眼睛,脫口道:「乃為娘所取呀,一大一小兩隻虎,豈不極好麼?」
「噗嗤……」
巧思掩嘴一笑,眾人默然揚笑,楊少柳縛著絲巾的嘴角處,微微一翹。
這時,黑白相間的影子一閃,匆匆一撇,隱於各色蘿裙中。
劉濃收回目光,並未在意。
人群翻過山崗,縱穿雪陣桃林,滿眼所見,枝條蒼勁拔古,彎曲成陣。高達七丈的渾白閥閱,挺立於桃林道口,危聳於莊牆左右。
碎湖抬首仰望高閥,眯著眼睛,笑道:「小郎君,此乃少主母所建。左為閥,右為閱,左書功績,右續典雅。」
劉濃按劍於閥閱下,只見閥上乃書繪,層層別上,內中已淺繪劉氏諸般風雲之事,有一人,身著烏衣,盤廊入殿;有一人,肩披鐵甲,縱橫黃蒼;有一人,踏馬揚劍,挽狂瀾於即倒。文武兩列,府君、內吏、郡守,殄虜、威虜、平虜。而此,僅為閥中一闕,尚有大部,即待中書。
再觀閱,鶴啼東雲,有子孤坐于飛石,神情慨而從容,乃為虎丘雅集;鶴嘯青顛,有子揮袖裂日,擺指群英,乃為蘭亭典集;鶴凝月下,有子青冠白袍,撫琴於中庭,浮舟拱星,乃為建康灑音。右角,群鶯璀璨,相聚於華亭,細細一辯,小仙子端手於雲,身周,簇簇華錦。
內中尚有吳郡諸世家,以及王謝袁蕭聯名簇筆,賦歌書闕。
華亭劉氏,至此而立。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
舒窈,舒窈,得妻如此,復夫何求。